窗外的烟花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金色暴雨,泼洒在落地窗上,光影明灭间,映照着客厅里相依偎的三道身影。
薛兮宁的头枕在萧景宣的肩上,怀里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儿子萧藴,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升平仿佛成了最遥远的背景音。
柔软的羊绒毯裹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水果与茶点的甜香,混合着一种被称之为“家”的慵懒气息。
这一刻,薛兮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没有宫闱倾轧,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丈夫温热的体温和孩子均匀的呼吸。
她甚至有些贪婪地闭上眼,想将这片刻的温馨与平和,深深刻进灵魂里。
那些在紫禁城高墙内度过的、步步惊心的岁月,在现代都市的万家灯火映衬下,恍如隔世。
“妈妈,”萧藴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小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我有点想无羁哥哥了。”
薛兮宁的心猛地一颤,睁开了眼。
萧藴揉着眼睛,继续喃喃道:“还有外公和外婆……他们在那边,也会看烟花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温暖幸福的薄纱。
萧景宣揽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紧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复杂的情绪。
他们可以回到这个世界,享受现代生活的便利与安逸,却无法彻底斩断与另一个时空的牵绊。
那些人,那些事,早已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是他们生命中真实存在、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客厅里的空气,悄然沁入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惆怅。
电视里的欢声笑语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再也传不进她的心里。
薛兮宁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皮越来越沉,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或许,是该睡了。
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似乎还感受着萧景宣轻轻在她额上印下的一个吻。
然而,这片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身下传来,取代了羊绒毯的柔软温热。
鼻息间,不再是清新的空气和食物的甜香,而是一种幽冷又熟悉的龙涎香气。
耳边,是压抑着的、细碎的抽泣声,和一个女人惊喜交加的呼喊。
“娘娘!娘娘醒了!快,快传太医!”
薛兮宁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现代公寓天花板,而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帐顶。
她茫然地坐起身,身上盖着的,是厚重冰凉的云锦被。
身侧,周采萍正带着几个宫女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心跳,在瞬间漏掉一拍后,开始疯狂地擂动起来。
不是梦。
那个现代的家,那场璀璨的烟花,那个温暖的除夕夜,竟然……又是一场梦?
还是说,现在才是梦?
“兮宁!”
沉稳而急切的呼唤声从殿外传来,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
萧景宣一把挥开要行礼的众人,几步跨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身上穿着只有帝王才能穿着的龙袍,发髻被金冠束起,那张熟悉的脸上,交织着无法掩饰的惊慌与庆幸。
四目相对,所有的混乱、迷茫和难以置信,都在看到对方的瞬间找到了答案。
他们,又回来了。
薛兮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反手握住萧景宣,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真实不虚的温度。
是真的,他们一家三口,又一次回到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蕴儿呢?”她开口,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沙哑。
“在偏殿睡着,朕一直守着。”萧景宣的声音里带着后怕,“你突然就……朕怎么也叫不醒。”
薛兮宁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属于皇后的冷静与威仪。
她掀开被子,在周采萍的服侍下穿上鞋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去,立刻把皇子抱来。另外,马上派人出宫,传话给薛府和骠骑将军府,就说本宫凤体已安,让他们即刻进宫,共度新年。”
“是!”宫人们立刻领命而去。
大殿内很快重新燃起了温暖的炭火,宫灯被一一掌起,将整个交泰殿照得亮如白昼。
萧藴被乳母抱着送了过来,还在睡梦中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气息,在她怀里蹭了蹭,继续安稳地睡去。
抱着温软的儿子,看着身边换下龙袍、只着常服的丈夫,薛兮宁表面上不动声色,指挥着宫人准备宴席,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宫内团圆。
可她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次的穿越,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预兆,没有触发点,就像……就像一场强制性的切换。
从一个世界,被硬生生地拽回另一个世界。
这背后,到底遵循着什么样的规律?
是随机的,还是有什么他们尚未察觉的神秘力量在操控着这一切?
她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探究与警惕。
这种命运完全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让她极度不安。
萧景宣一直沉默地凝视着她和孩子,眸色深沉。
他似乎想说什么,几次张开嘴,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薛兮宁察觉到他的异样,抬头看他,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兮宁,有些不对劲。”
“什么?”薛兮宁的心提了起来。
萧景宣的目光扫过殿内忙碌的宫人,最后落在窗外漆黑的夜幕上,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眼眸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
“时间不对。”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薛兮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猛地攥紧了怀中孩子的小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时间不对?
是什么意思?
是日期?
时辰?
还是……
不等她追问,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禀陛下,娘娘!不好了!”
萧景宣眉头一皱,正要呵斥。
那小太监已经抢着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相爷……相爷带着百官,长跪在宫门外,说……说有十万火急的国之大事,必须立刻面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