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死寂,那小太监颤抖的声音仿佛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薛兮宁端坐的身形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唯有那双清冷如寒潭的凤眸微微眯起,泄露出一丝凛冽的寒意。
十万火急的国之大事?
她那个身为百官之首的父亲,最擅长的便是将家事包装成国事,用所谓的天下苍生来压她。
她缓缓起身,云锦宫裙的裙摆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流淌开一圈圈涟漪。
身旁的侍女脸色煞白,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她一个淡漠的眼神制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提步,朝着那扇沉重的宫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不是走向一场风暴,而是走向自家的后花园。
宫门大开,门外压抑的景象瞬间涌入眼帘。
以她父亲,当朝丞相薛成栋为首,黑压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寂静无声,却形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直逼而来。
看到薛兮宁的身影,薛成栋猛地抬起头,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痛心疾首的怒火,他嘶声质问道:“逆女!你可知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将薛家的颜面,将我这张老脸,置于何地!”
声音之大,震得宫门上的檐角都仿佛在颤动。
然而,薛兮宁只是静静地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女儿面对父亲该有的孺慕或畏惧,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半点波澜。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父亲今日,是以丞相的身份,在此质问扰乱朝纲的妖妃,还是以父亲的身份,教训不听话的女儿?”
一句话,让薛成栋瞬间语塞。
他可以当着百官的面骂她逆女,却不能承认这是家事。
可若说是国事,她如今的身份是摄政王亲请圣旨册封的侧妃,他一个臣子,又有何立场在此逼宫问罪?
薛兮宁看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
她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决绝地往殿内走去,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那背影在众人眼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与决绝。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与这个所谓的家,进行一场彻底的切割。
身后,是父亲无声的怒吼和百官复杂的目光,身前,是深不见底的宫闱。
气氛,僵冷如冰。
刚绕过一道雕花影壁,一个身影便从拐角处急急闪了出来,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薛兮宁!”来人是瑜童公主萧瑜童,她一把抓住薛兮宁的手腕,脸上满是未经掩饰的惊愕与不敢置信,“那道圣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成了二哥的侧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旁人听见。
薛兮宁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冷眼看着她。
萧瑜童眼底的惊愕迅速褪去,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换上一副关切的模样,语气也软了下来:“兮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震惊了。二哥他……他向来不近女色,这太突然了。你还好吗?”
她努力地挤出一个担忧的笑容,可那笑容僵硬地挂在嘴角,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怎么也掩不住的嫉妒与探究。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种名为试探与不安的味道。
薛兮宁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萧瑜童,直到看得对方眼神躲闪,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珠砸落玉盘:“瑜童公主,你若是不想笑,便不必笑了。”
萧瑜童的脸色一僵。
只听薛兮宁继续说道,话语犀利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刺向对方的心脏:“你这般模样,倒像是脸抽了筋,看着怪累的。”
“你!”萧瑜童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撕下了精心伪装的面具,羞恼交加,自尊被刺得千疮百孔。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可偏偏,对方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笑不出来,她的关心,她的担忧,全是假的。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那……笑该是什么样的?”那声音怯怯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脆弱。
薛兮宁闻言,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实则已溃不成军的公主,心头那点因被算计而生的戾气忽然散了些许。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张一直如冰雪覆盖的绝美脸庞上,竟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那不是嘲讽的冷笑,也不是敷衍的假笑。
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仿佛极北之地的冰川在一瞬间消融,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在刹那间喷发。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那一笑,粲然生光,让周遭所有华丽的景致都黯然失色。
那一刻的光华,足以让神佛都为之动容。
萧瑜童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薛兮宁,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记忆中的薛兮宁,永远是清冷的,疏离的,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莲,美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从未想过,原来这个人笑起来,竟是这般模样,美得……让人心惊,让人嫉妒,更让人……涌上一股久违的恍惚与羡慕。
“我……”萧瑜童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眼中的敌意与嫉妒,在那个笑容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眸,声音低落得几不可闻:“母妃去后,我便再也想不起,这世上还有何事值得那般欢笑了。”
她提起亡故的德妃,目光瞬间黯淡下去,周遭原本因那个笑容而变得明媚的气氛,骤然沉重如铅。
薛兮宁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亡母……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她自己的母亲,何尝不是她唯一的软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自薛兮宁的脑海中划过!
她猛然明白了!
!
那个看似冷漠淡然,实则步步为营的男人!
他将她纳入羽翼,赐她侧妃之位,看似是庇护,实则是将她牢牢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而他用来捆绑她的绳索,不是权势,不是富贵,而是她最深的弱点!
他知道她的母亲是她不可触碰的逆鳞,所以他用同样有着丧母之痛的萧瑜童来接近她,试探她,甚至……用整个皇家的力量,来构建一个巨大的囚笼,而她薛兮宁,就是他放在囚笼中央,最显眼的“软肋”!
他要让所有敌人都知道,动她,就是动他!
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最极致的控制!
正当薛兮宁心神巨震,试图理清这背后更深层的布局时,一直低着头的萧瑜童却突然抬起脸,朝她凑近了一步。
温热的气息拂过薛兮宁的耳畔,带来一句如梦呓般的低语:
“二哥……他待旁人,从未如此。他……真的只对你不一样。”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和一句在薛兮宁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