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潮》（Nouvelle Vague）
理查德·林克莱特（美国），2025年
观片指数：★★★★
《精疲力尽》（À bout de souffle）
让·吕克·戈达尔（法国），1960年
观片指数：★★★★
美国著名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爱在三部曲”系列的导演）今年一口气推出了两部充满怀旧气息的新片，一部是《蓝月亮》，另一部是《新浪潮》。《蓝月亮》大致上可以把它看作一部传记片，这部电影主要讲的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百老汇著名音乐创作组合“罗杰斯与哈特”（经典歌曲《蓝月亮》的创作者）的其中一位成员劳伦兹·哈特生命最后阶段的经历。另一部《新浪潮》大致上可以把它看作一部致敬法国新浪潮电影的纪录片，这部电影以一种伪纪录的方式（事隔65年后用现在的演员演绎当年的人物和事件）重现了戈达尔1960年那部著名电影《精疲力尽》的拍摄过程。
目前这两部电影可以说都反响平平，这显然并不难理解，对现在的观众（尤其是我们国内的观众）来说，这两部电影的话题明显已经缺乏吸引力了。当年美国百老汇音乐制作人的人生故事放到现在显然没多少人还会感兴趣了，而法国新浪潮电影虽说是电影史上的一次重大革新和颠覆，但新浪潮电影更大的意义恐怕还是在于创作理念和创作手法上对后世的影响，它们受到的肯定主要也还是来自于专业圈，普通观众别说是现在即使是当年真正爱看这些电影的人恐怕都不会有多少，像现在这样一部讲述戈达尔如何拍摄《精疲力尽》的电影显然更没多少人会感兴趣了。
这两部电影我都已经看完，《蓝月亮》这里暂且不谈，因为我对当年的美国百老汇及音乐剧并没多少了解。但为了这部《新浪潮》，我倒是又重新花时间看了一遍戈达尔的《精疲力尽》。说出来不怕丢脸，戈达尔的电影我一直以来都算不上真正喜欢，我始终认为他的电影突出的地方主要还是在于风格创意上的打破传统，而至于电影内容本身，他的那些电影无论是故事性还是思想性都明显缺乏真正的可看性。借用一下他另外一部电影的片名来形容，戈达尔的电影更多让人看到的是一种随心所欲的拍摄手法和叙事表达，即使放到现在他的那些电影都显得相当的先锋前卫或者说是充满了巨大的颠覆性。戈达尔的电影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电影那种千篇一律的风格，他的电影充满了颠覆性的自由和随性，简直就如信手拈来一般。毫不夸张地说，戈达尔的真正贡献就在于为电影注入了一种新的叙事语言，就这一点而言，戈达尔及其所代表的新浪潮电影无疑具有重大的开创性。这部《精疲力尽》既是新浪潮的开山之作，也是戈达尔个人的第一部剧情长篇，在影史上的地位和意义自然非同凡响。如果说整个新浪潮电影的主旨是意图推翻一切并重新确立一切的话，那么戈达尔的这部《精疲力尽》无疑就是其中的吹响号角之作，所以当年同属新浪潮的特吕弗说整个电影史可以分为戈达尔之前与戈达尔之后，这显然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电影真正能征服观众的主要还是在于故事和情感，动人和深刻才是电影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形式和表现手法即使再重要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种技术手段而已，如果以此为重，那就明显本末倒置了。而且事实上也并非所有的电影都适合新浪潮所倡导的这种表现手法，新浪潮所倡导的一切其实就电影主题的表达而言也有其局限性，所以新浪潮之后哪怕是到现在其实也并没有多少人会像他们当年那样去拍电影。更需要说明的是，如果所有的电影都用这样一种方式去拍的话那无疑就会变成一种更大的灾难。关于这一点，其实后来以丹麦导演拉斯·冯·提尔为代表的那批人所倡导的“dogma95”电影创作理念也是同样的道理，任何一种艺术无疑都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但如果完全抛弃传统矫枉过正的话，那明显就不可取了。
关于戈达尔，翻看一下与他差不多同时代或者后期的一些著名导演的评价其实倒挺有意思：
像戈达尔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就像是知识分子中的假币。——赫尔佐格
我愿意再给他两年时间，现在他只不过是个时尚货色。——布努埃尔
在他那老练的面具之下藏着的只是一个半吊子。——比利·怀尔德
我从他的电影里看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它们都是那种让人思维混乱、假正经并且死气沉沉的电影，他的那部叫《男性，女性》的狗屁电影是最没趣的一部，亏得还有那么大的名气。——伯格曼
我没法拿他当思想家看待，他却把自己当思想家来看待。——奥逊·威尔斯
对于这些著名导演对戈达尔的评价这里就不作评价了，但明显可以看出来的是显然并非人人都赞同他，而且我觉得有些评价其实还相当的中肯，这样的评价我个人觉得即使套用到当年整个的新浪潮电影其实也并无不妥。置疑一切的初衷是好的，但试图就此推翻一切就明显有点武断了，毕竟电影这门艺术这么多年演变下来总有其可取之处，完全要想把这一切全盘否定显然就矫枉过正了。其实当年除了新浪潮之外，差不多时期另外还有相当多导演的电影同样优秀，但他们并没像新浪潮这样以特立独行为标榜，比之新浪潮，他们的作品对后世的影响显然更大，就比如塔科夫斯基、伯格曼或安东尼奥尼。所以上面提及的特吕弗对戈达尔的评价显然更多的还是一种朋友或共同圈内人士间的溢美之词，我们明显不能把它完全当真，称戈达尔为整个电影史的划分代表更是不够客观。而且更应该知道的是，哪怕是这部《精疲力尽》，当年一经问世遭遇的同样是如潮的差评，就算当年电影制作完成后请的那些圈内朋友和专业人士，大部分人看完样片后的评价也并没好到哪里去。
时间可以检验一切，以现在来看，新浪潮电影最多也就是整个电影史上局部范围内的一股潮流而已，绝对算不上是真正的主流，它既没颠覆什么也没重新确立什么。新浪潮主要的意义还是在于启发了那些电影人，它为电影注入了新的创作理念。但对普通观众而言，新浪潮的大部分电影往往都乏善可陈，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些电影既不能打动人也不能震撼人，很多人更是完全没有耐心把它看完。这没什么好心虚或羞于启齿的，对于公认的东西有时候并不需要抱有太多的敬畏之心，直抒胸臆并不代表你就肤浅了。就我个人的观点，好莱坞的电影在当年走向的是一个滥俗的极端（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新浪潮电影（尤其是戈达尔的电影，另外一些新浪潮导演其实并没这么极端，而且很多后来更是转变的比较传统）又何尝不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某种程度上新浪潮电影就像是一个叛逆的少年年轻气盛之下的故作惊人之举，他们置疑一切并试图推翻一切，但这样的矫枉过正又何尝不是一种刻意的装腔作势呢？
当然了，如果你对当年那段历史感兴趣，或者是你想花更少的时间了解新浪潮及戈达尔的电影的话，那么林克莱特的这部《新浪潮》其实还是值得一看的，比起那些枯燥的档案资料，比起那些为数众多且很难保持耐心看完的新浪潮电影，林克莱特的这部《新浪潮》明显是一种更鲜活也更直观形象的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