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暗光模式。
我站在ICU外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那个躺在各种仪器中间的身影。
林薇又睡着了,但这次不是药物作用,是真正的睡眠。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像某种无声的宣誓:她还活着,还在坚持。
值班护士轻声走过来:“陈先生,您还没走?”
“睡不着。”我说。
“她今晚情况稳定多了,您不用一直守着。”护士看了看表,“要不您去休息室躺会儿?有床。”
“不用,我站一会儿就走。”
护士点点头,推着药车离开了。
我又在窗前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向电梯。没下楼,而是上了天台。
医院的天台空旷安静,夜风很大,吹得衬衫猎猎作响。
远处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但在这个高度,那些光亮变得渺小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谭的号码,拨通。
响了五声才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陈总?这个点……”
“老谭,”我打断他,“我要见张浩。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窸窣的起床声:“明天上午十点,看守所有个律师会见时间。我安排你以技术顾问身份进去,但只有半小时。”
“够了。”
“陈默,”老谭的语气严肃起来,“张浩不是善茬。他现在一无所有,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去见他,想清楚要问什么,别被他带进坑里。”
“我知道。”
“另外,”老谭顿了顿,“你让我查涅槃的事,有进展了。他们最近在接触几家保险公司,想合作推出基因风险评估保险。”
“模式很简单:客户提供基因样本,他们评估患病风险,保险公司根据风险等级定价。保费高的,可能就是未来会得重病的人。”
我终于明白了。
涅槃要的不是医疗数据,是金融杠杆。
谁能提前知道一个人会不会得病,谁就能在保险市场通吃。
而天眼系统的医疗影像分析能力,正好可以验证他们的基因预测模型。
用真实的病例数据,反向优化算法。
这才是他们处心积虑接近我的真正原因。
“还有件事。”老谭的声音压低了,“我查到涅槃在境外有个合作实验室,专门研究基因编辑。虽然没直接证据,但业内传闻,他们在做基因优势增强的灰色研究。”
“就是通过编辑胚胎基因,让下一代更聪明、更健康、更抗病。”
“林薇的样本……”
“很可能被用在那方面了。”老谭说,“陈默,如果他们真用你和你前妻的基因数据做了什么东西,那麻烦就大了。这不只是商业间谍,可能涉及生物伦理,甚至国家安全。”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见过张浩后,我们碰个头。”
“行。”老谭挂了电话。
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手指冻得发麻,才转身下楼。
没有离开医院,而是去了住院部一楼的24小时便利店。
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的塑料椅上,盯着外面空荡荡的停车场。
脑子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三年前,林薇查出卵巢功能下降,开始治疗。
两年半前,她签下涅槃的协议,开始服用未批准的药物。
一年前,张浩出现,用金钱诱惑她窃取技术资料。
半年前,她怀孕,用我的精子,在药物作用下创造的奇迹。
现在,孩子没了,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而涅槃拿着我的技术,准备进军保险和基因编辑市场。
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而我,直到现在才看清棋盘的全貌。
手机震动,是周明发来的消息:“林薇醒了,说要见你。情绪稳定,但看起来很累。”
我回复:“马上来。”
起身走向电梯时,我又看了一眼便利店墙上的时钟:凌晨四点十七分。
距离去见张浩,还有不到六小时。
……
林薇转到普通病房了。
单人单间,比ICU宽敞,有扇小窗户,能看到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看见我,她笑了笑,很浅,但至少是笑了。
“吵醒你了?”我问。
“没,我自己醒的。”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晚有力气些,“你一直没走?”
“在外面待了会儿。”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
那种空洞的绝望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疲惫,像经历完一场大战的士兵。
“陈默,”她开口,“涅槃的人,是不是又找你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才周医生来查房,说了句涅槃那边如果再来问,就说病人需要休息。”她看着我,“他们是不是拿我威胁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他们开出了条件。用你的医疗费、你的生育机会、你的隐私资料,换我的技术合作。”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
“不要答应。”
“林薇……”
“你听我说。”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犯的错,我自己承担。不能因为我,把你的未来也赔进去。天眼系统是你的心血,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但他们拿着你的把柄。”我说,“如果我把绝,他们会把你的病历公开,会让你身败名裂,会让你妈妈……”
“那就公开吧。”她打断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语气异常平静。
“我做的事,我认。偷资料,收黑钱,帮张浩害你,这些事,本来就不该被藏着。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该失去工作就失去工作。我不能……不能再让你因为我,做违心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林薇,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握住她的手,“涅槃要的不只是我的技术。他们用我们的基因数据,在做一些很危险的事。如果我拒绝合作,他们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手段。”
“什么手段?”
我把老谭查到的事告诉了她。
基因风险评估保险。基因编辑研究。
可能存在用我们基因数据培育的实验品。
她听完,整个人僵住了,开始发抖。
“所以……所以孩子没了,可能不是意外?”她声音发颤,“是他们故意的?为了……为了获取什么数据?”
“我不知道。”我说,“但可能性存在。”
她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某种咒语,“我不该签那个协议,我不该贪那些钱,我不该……我差点害死你,也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不是你的错。”我把她的手拉开,强迫她看我。
“林薇,你听好。三年前你签协议的时候,他们利用的是你的绝望。一年前张浩接近你的时候,他们利用的是你的愧疚。”
“现在他们威胁我的时候,利用的是我的责任。从头到尾,我们都是被算计的那一方。”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那怎么办?”她问,“我们能怎么办?”
“我要去见张浩。”我说,“他可能知道更多内幕。”
“张浩?”她的眼睛睁大,“他还肯见你?”
“他有条件。”我说,“但他现在人在牢里,一无所有,只能跟我交易。”
“什么条件?”
“减刑。或者,在狱中的安全。”我顿了顿,“老谭说,涅槃的人能影响到监狱系统,张浩怕被特别关照。”
林薇沉默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很久才开口:
“陈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什么?”
“张浩……他可能也是被逼的。”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有一次他喝多了,在车里说漏嘴。他说他父亲的公司欠了涅槃一大笔钱,如果他不配合,他们家就完了。他说他也不想做那些事,但他没得选。”
我握紧了拳头。
如果连张浩都是棋子,那这个棋局,到底有多大?
“还有,”林薇抬起头,“涅槃的人找我的时候,给我看过一份报告。上面有你的基因分析,说你有什么……什么智力相关基因突变。”
“他们说,如果能结合你的技术能力和我的……我的生育能力,可以培育出最优秀的下一代。”
“那份报告在哪?”
“我当时吓坏了,没敢要。”
她摇头,“但那个研究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你丈夫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他的基因,是百万里挑一的样本。”
这时,窗外的天色彻底亮了。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
但我的心里,只有冰冷的寒意。
“陈默,”她抓住我的手,手指很用力,“不管你要做什么,带上我。我不想再躲在你身后,也不想再当你的累赘。这次,我要跟你一起面对。”
“你的身体……”
“死不了。”她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苦涩但坚定,“而且,我可能……还知道一些有用的东西。”
“什么?”
“涅槃的那个研究员,姓吴,戴眼镜,左眼下有颗痣。”她说,“他给我留过一个紧急联络邮箱,说如果药物有不良反应可以联系。我当时怕你发现,把邮箱记在了一本旧教案的扉页上。那本教案……应该还在学校的办公桌里。”
我立刻站起来:“我现在去拿。”
“等等。”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我,“我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绿色的教案本,扉页用铅笔写的。”
我接过钥匙,金属还带着她的体温。
“陈默,”她在我要转身时说,“如果这次我们能挺过去……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了爱意,后来装满了谎言,现在只剩下疲惫和期盼的眼睛。
“能。”我说,“但得慢慢来。”
“好。”她点头,“我等你。”
我拉开门,走出去。
在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像是准备积蓄所有力量,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病人在走动。
护工推着早餐车经过,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
我快步走向电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拿到那个邮箱。
找到那个研究员。
弄清楚涅槃到底想干什么。
以及,我身上那百万里挑一的基因,到底意味着什么。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清晰。
原来愤怒到了极致,会变成冷静。
原来绝望到了尽头,会变成决心。
原来爱恨交织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愿望:
保护该保护的人。
摧毁该摧毁的东西。
然后,在废墟上,试着重建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可能永远带着裂缝。
但至少,裂缝里能照进光。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迎着清晨微凉的风,走向停车场。
六点三十七分。
距离去见张浩,还有三小时二十三分钟。
在那之前,我得先去趟学校,拿一本绿色的教案本。
那里面,可能藏着撬动整个棋局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