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我提前到了,在老谭安排的律所办公室里等。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公平正义的匾额,漆已经斑驳了。窗户对着看守所的高墙,能看见墙上密布的电网和巡逻的武警。
九点五十,一个穿律师袍的中年男人进来,是老谭的同事。
“陈先生,手续办好了。您以技术取证顾问身份进去,只有半小时。按照规定,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不能传递物品,谈话内容会录音。明白吗?”
“明白。”
“另外,”律师压低声音,“张浩知道你要来,提了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要一份他父亲的体检报告。”律师说,“他父亲上个月中风住院,张浩在牢里收不到消息,很着急。”
“他父亲的情况,涅槃的人没告诉他?”
“涅槃的人上个月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露面。”律师推了推眼镜,“张浩可能意识到,自己被抛弃了。”
我点头。
十点整,律师领我走进看守所。
穿过三道铁门,每道都要验身份、签字、检查。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走廊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毫无血色。
会见室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中间用厚厚的防弹玻璃隔开,两边各有电话听筒。张浩已经坐在对面了。
他穿着橙色的囚服,剃了光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看见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拿起听筒。
“陈默。”他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有点失真,“没想到你真来了。”
“你要的体检报告,我托人拿到了。”我说,“你父亲是轻度中风,恢复得不错,已经出院了。”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谢了。”
“不用谢,交易而已。”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告诉我涅槃的事。”
张浩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先告诉我,林薇怎么样了。”
“孩子没了,子宫保住了,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我说得很直接,“涅槃给她的药有问题,导致卵巢血管瘤破裂。”
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低声说,“他们只说那些药能帮她怀孕,没说……”
“他们说什么你都信?”我打断他,“张浩,你也是做技术的,难道看不出涅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我看出来了。”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但我没办法。我爸的公司三年前接了涅槃一个基因检测设备的大单,结果设备有缺陷,检测结果误差率30%。涅槃要我们赔两千万,不然就告我们商业欺诈。”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两千万,我家卖房卖车都凑不齐。然后他们找上我,说如果我帮忙拿到天眼系统的核心算法,债务一笔勾销,还能让我当浩科的技术副总。我……我答应了。”
“所以你接近林薇,是涅槃的安排?”
“一开始是。”他承认,“他们给了我林薇的资料,她的病情,她的治疗史,她和你之间的矛盾。他们说,她是最容易突破的缺口。”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张浩苦笑,“我发现我有点喜欢她。不是演戏,是真的。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开心,总是小心翼翼。跟我在一起时,反而轻松些。她说在我面前,不用装完美,不用怕被嫌弃生不了孩子。”
我握紧了听筒。
“所以你们假戏真做?”
“算是吧。”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但陈默,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从没想过真的毁了你。那些技术资料,我给涅槃的都是次级版本,核心部分我做了加密。我原本打算,等债务清了,就收手,带着林薇走。”
“那为什么后来又变本加厉?”
“因为涅槃发现了。”张浩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们有自己的技术团队,拆解了我给的代码,发现是残缺的。然后他们找到我,说如果不给完整的,就让我爸在监狱里意外死亡。”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发抖。
“我爸今年六十七了,高血压,糖尿病,在监狱里待不了几年。但涅槃的人说,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他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对手,现在像个被抽掉骨头的傀儡,瘫坐在椅子上,眼里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所以你把完整的代码给了他们?”
“给了。”他点头,“但我在代码里埋了后门。一个很隐蔽的漏洞,只有我知道触发条件。如果涅槃敢用那些代码做坏事,我可以让整个系统崩溃。”
我愣住了。
这和我昨天听小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背叛者,都在最后一刻,留了一手。
“后门触发条件是什么?”我问。
“一个特定的时间戳。”张浩说,“2023年12月24日,凌晨零点。如果那天系统还在运行,会自动启动数据自毁程序。”
今天是11月3日。
还有一个多月。
“涅槃知道吗?”
“不知道。”他摇头,“这是我自己加的,连林薇都不知道。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谁?”
“涅槃的那个研究员,姓吴。”张浩压低声音,“他私下找过我一次,说如果我想报复涅槃,可以跟他合作。他说他手里有涅槃非法实验的证据,但需要有人帮他转移数据。”
“你信他?”
“当时不信,但现在想想……”张浩顿了顿。
“陈默,涅槃内部可能不是铁板一块。那个吴研究员,好像是创始人杨静的师弟,两人有矛盾。杨静想用基因数据做金融变现,吴研究员想做纯粹的医学研究。两人吵过好几次。”
我想起昨晚杨静提到“创始人妻子死于卵巢癌”时的表情。
那个故事可能是真的。
但讲故事的人,已经背离了初衷。
“吴研究员长什么样?”我问。
“四十多岁,戴眼镜,左眼下有颗痣。”张浩说,“对了,他给过林薇一个紧急联络邮箱,说如果药物有不良反应可以联系。林薇应该知道。”
“邮箱是yhwu@nirvana.bio?”
张浩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继续问:“涅槃最近在接触保险公司,做基因风险评估,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这是杨静亲自抓的项目,叫生命先知计划。”
“他们想通过基因数据和医疗影像的交叉分析,精准预测一个人的患病风险,然后卖给保险公司。”
“保费高的人,就是未来会生病的人。”
“保险公司稳赚不赔,涅槃拿数据分成。”
“这合法吗?”
“在法律边缘。”张浩说,“他们打了个擦边球:只提供‘患病风险概率’,不写‘确诊疾病’。
比如携带某种基因者,未来十年患癌风险比常人高30%。但只要精算师拿到数据,自然知道怎么定价。”
我后背发凉。
如果让涅槃做成这件事,整个保险市场的公平性会被彻底颠覆。
健康的人付更少的钱,不健康的人付更多的钱。
听起来合理,但前提是,这个健康与否的判断,是基于一个人无法改变的基因。
而且,涅槃的判断,可能并不准确。
“他们的算法有缺陷。”张浩继续说。
“基因和疾病的关联很复杂,环境、生活习惯、运气,都影响结果。但涅槃为了商业变现,简化了模型,准确率最多70%。这意味着,有30%的人会被误判。
要么多付冤枉钱,要么在真正需要保险时被拒保。”
“你们公司也参与了?”
“浩科负责开发数据可视化界面。”张浩苦笑。
“所以涅槃才一定要拿到天眼系统的算法。你们的图像识别能力,可以验证他们的基因预测模型。如果两者吻合,这个商业模式就无懈可击了。”
我终于把所有的拼图拼起来了。
涅槃要的,是一个完整的闭环:基因预测患病风险,医疗影像验证风险,保险公司承保风险。
而我和林薇,是这个闭环里的两个关键数据点。
我的基因被标记为特殊。
她的身体被用作药物试验。
我们的孩子,可能是他们优化下一代计划的潜在样本。
一切都说得通了。
“张浩,”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要扳倒涅槃,你愿意作证吗?”
他沉默了很久。
“作证可以,但我要条件。”
“说。”
“第一,我爸提前保外就医。”他说,“第二,我的刑期……能减就减,不能减,至少保证我在牢里安全。第三,林薇……如果她以后需要帮助,你得帮她。”
“前两条我可以想办法。”我说,“第三条,不用你说我也会做。”
他点点头,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从玻璃下面的缝隙塞过来。
我打开,上面是一个网址和一串密码。
“这是什么?”
“涅槃的内部测试服务器。”
张浩说:“用这个账号可以登进去,看到生命先知计划的所有测试数据和模型参数。
但只有查看权限,不能修改。而且登录会有记录,一旦被发现,他们会立刻关闭服务器。”
“风险很大。”
“值不值得,你自己判断。”他靠回椅子上,看起来疲惫不堪。
“陈默,我欠你的,欠林薇的,这辈子可能还不清了。这点东西,算是我最后能做的。”
我看着手里的纸片,又看向他。
“张浩,你后悔吗?”
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不忍看。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路是自己选的,结果自己扛。我只希望……林薇以后能过得好点。她是个好人,不该被我拖进泥潭。”
会见时间到了。
狱警走进来,示意张浩起身。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小心吴。”
然后转身,跟着狱警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我在会见室里又坐了一分钟,把纸片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看守所时,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今天是个晴天,万里无云。
但我的心里,阴霾密布。
回到车上,我第一时间给老谭打电话。
“拿到东西了?”
“嗯。”我说,“涅槃内部可能有分裂,那个吴研究员可能是突破口。另外,张浩给了我一个测试服务器的权限,能看到他们的核心数据。”
“风险太大。”老谭立刻说,“一旦登录,他们会知道你在调查他们。”
“我知道。”我发动车子,“但有些险,必须冒。老谭,你帮我做两件事。”
“说。”
“第一,查那个吴研究员的背景,越细越好。第二,联系可靠的网络安全团队,我需要有人帮我做渗透测试,不留痕迹的那种。”
“明白。”老谭顿了顿,“陈默,你真的想清楚了?跟涅槃这种体量的公司对抗,胜算很小。”
“我知道胜算小。”我说,“但如果不试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帮你。”老谭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林薇。”他的声音很严肃,“她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涅槃最容易攻击的软肋。”
“我会的。”
挂断电话,我开车回市区。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张浩最后说的那句话:“小心吴。”
吴研究员给林薇留了紧急联络邮箱,私下找过张浩,和杨静有矛盾。
他到底是敌是友?
是涅槃的内部分裂者,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手机响了,是周明。
“陈默,你在哪儿?林薇这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她刚才情绪突然崩溃,说想起了什么……”周明的声音急促,“她说她怀孕期间,吴研究员给过她一管‘营养补充剂’,让她每天注射。她注射了三天,觉得不对劲就停了。但刚才她突然想起来,那管药剂的标签上,印的不是药名,是一串代码。”
“什么代码?”
“她记不清全的,但开头是NGF-α。”周明顿了顿,“我查了,NGF是神经生长因子的缩写。α型……那是还在临床前期的实验性药物,理论上能促进胎儿神经系统发育,但有导致母体血管瘤的风险。”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所以林薇的卵巢血管瘤破裂,可能不是意外?”
“很可能不是。”周明的声音发沉,“陈默,如果涅槃是故意给林薇用这种药,那他们就不仅仅是商业欺诈了。这是……人体实验,而且是有致死风险的那种。”
我握紧方向盘,指尖发白。
“周明,帮我照顾好她。我马上过来。”
“你小心点。”周明说,“涅槃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们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而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这不是商战。
这是谋杀。
而涅槃手上,可能已经不止一条人命了。
我必须在他们发现我知道真相之前,拿到足够的证据。
然后,送他们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