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京城城东的漕运码头。浑浊的洛水拍打着青石板岸，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鱼腥气与潮湿的泥土味，在晚风中弥漫。沈青簪身着粗布短褐，头戴斗笠，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腰间的龙纹玉佩被层层布料包裹，只留下一丝微凉贴着肌肤 —— 这是她从父亲日记中找到的最后线索，“墨家暗桩，遍布漕运”，十年前父亲正是通过漕运码头的墨者，获取了苏文清走私军械的第一手证据。
身旁的陆景渊同样乔装打扮，一身青色绸衫，腰间挂着账册与算盘，俨然一副精明干练的粮商模样。他目光锐利，扫过码头上来往的船只与行人，低声道：“青簪，这里鱼龙混杂，藩镇的人若真在走私图纸，必然戒备森严，我们行事需万分谨慎。”
沈青簪微微颔首，斗笠下的目光掠过停靠在岸边的数十艘货船。此时已近子夜，多数船只早已熄灯歇息，唯有三艘货船仍亮着灯笼，其中一艘挂着 “韦” 字灯笼的乌篷船格外显眼 —— 灯笼的烛火昏黄，却在船身投射出沉重的阴影，船舷极低，显然装载着分量极重的货物，与寻常漕运的粮食、布匹截然不同。
“你看那艘船。” 沈青簪用手肘轻碰陆景渊，指尖指向 “韦” 字货船，“船身吃水极深，甲板上的船员个个腰佩兵刃，神色警惕，不像是普通的漕运船夫。而且‘韦’字标记，与韦氏外戚的族徽一致，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
陆景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那船的船员都穿着黑色劲装，袖口隐隐露出玄铁打造的护腕，行动间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他不动声色地拉着沈青簪退到一处堆放的粮袋后，低声道：“我们先看看他们的动向，说不定能找到接头的痕迹。”
二人藏身于粮袋之后，借着码头灯塔的微光，密切注视着 “韦” 字货船的动静。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名身着锦袍、面蒙黑巾的男子从船舱走出，与甲板上的领头船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男子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盒身雕着繁复的云纹，与沈青簪手中的虎符残片纹路隐隐呼应。船员接过木盒后，迅速转入船舱，男子则纵身跃上岸，朝着城西方向快步离去。
“那木盒里，大概率就是墨家机关图纸。” 沈青簪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我们跟上他，或许能找到接头的据点。”
陆景渊点头应允，二人悄悄跟上黑衣男子。夜色中，男子的步伐极快，专挑偏僻的小巷穿行，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侧的院墙高耸，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墙头的枝叶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沈青簪与陆景渊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着阴影的掩护，远远尾随。
行至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黑衣男子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玄铁弩，弩箭直指二人藏身的墙角：“出来吧！跟着我这么久，不累吗？”
沈青簪与陆景渊心知暴露，索性走出阴影。陆景渊拔出腰间佩刀，挡在沈青簪身前，沉声道：“阁下是谁？紫檀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黑衣男子冷笑一声，抬手吹了一声口哨。刹那间，四周的院墙后、大树旁涌出十余名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形制奇特的弩箭 —— 弩身刻着墨家特有的齿轮纹路，正是诸葛连弩的改良版，一次可发射三枚箭簇，杀伤力极强。
“沈仵作、陆捕头，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插手韦大人的事。” 领头的黑衣男子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阴鸷的脸，正是韦氏外戚的贴身护卫韦彪，“苏文清的案子已经了结，你们还揪着不放，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沈青簪心中一凛，韦彪是韦承庆的得力干将，手段狠辣，当年父亲被诬陷时，他也曾参与抓捕墨家匠人。她强作镇定，道：“韦大人？你们私走私械图纸，勾结藩镇，意图谋反，当朝廷是摆设吗？”
“谋反？” 韦彪狂笑一声，“沈岳当年就是这么不知好歹，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今日，你们也随他去吧！” 说罢，他抬手一挥，“放箭！”
十余把诸葛连弩同时发射，箭簇带着破空之声，朝着二人射来。陆景渊挥刀格挡，刀刃与箭簇碰撞，发出 “叮叮当当” 的脆响，火星四溅。但箭簇数量太多，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肩头不慎被一枚箭簇擦过，顿时渗出鲜血。
沈青簪见状，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墨家烟雾弹 —— 这是墨老临别时赠予她的防身之物，外壳由桐木制成，内装硫磺与硝石。她用力将烟雾弹砸向地面，“嘭” 的一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黑衣人的视线。
“景渊，快走！” 沈青簪拉着陆景渊，趁烟雾弥漫之际，朝着城隍庙后方的小巷跑去。但韦彪等人早有准备，迅速围了上来，弩箭穿透烟雾，擦着二人的衣角飞过，形势愈发危急。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屋顶跃下，手中握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朝着黑衣人的弩箭射去。钢丝精准地缠绕住弩弦，那人手腕用力一拧，“咔嚓” 一声，诸葛连弩的弩弦瞬间断裂。紧接着，他身形翻转，手中钢丝再次飞出，如灵蛇般缠住几名黑衣人的手腕，轻轻一扯，黑衣人的兵器便纷纷落地。
“什么人？” 韦彪又惊又怒，挥刀朝着那人砍去。
那人侧身避开，手中钢丝一抖，化作一道残影，直指韦彪的面门。韦彪慌忙后退，却被脚下的石子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那人趁机拉起沈青簪与陆景渊，沉声道：“跟我走！”
三人穿过小巷，身后的黑衣人声嘶力竭地追赶，却被那人沿途布置的墨家绊马索、机关钉阻拦，一时无法跟上。约莫跑了半个时辰，三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废弃粮仓，那人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借着粮仓外微弱的月光，沈青簪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灰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墨家的 “墨” 字图腾 —— 正是墨老赠予她的同款令牌。青年面容刚毅，眼神清澈，额角还带着一丝汗珠，显然刚才的打斗耗费了不少体力。
“你是墨家的人？” 沈青簪轻声问道。
青年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沈大人，我叫墨尘，是墨老的关门弟子。这是墨老让我交给你的信。”
沈青簪接过书信，拆开一看，墨老的字迹苍劲有力：“青簪吾徒，漕运码头暗藏藩镇暗线，墨尘已潜伏三月，知晓部分机密。虎符残片关乎谋反大局，需尽快找到另一半。切记，墨家暗语‘月上柳梢，破庙相会’，此乃接头暗号，万勿轻泄。”
看完书信，沈青簪心中了然。她抬头看向墨尘，道：“墨尘兄弟，多谢你方才出手相救。墨老在信中提及你知晓藩镇的机密，不知具体是何事？”
墨尘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语气急切地说：“沈大人，自从温庭玉案了结后，藩镇的走私活动愈发频繁。他们通过韦氏外戚的漕运线路，将墨家的机关图纸源源不断地运往幽州边境。我潜伏在码头这三个月，发现他们每月十五的子夜，都会在城西的破庙接头，由韦氏的心腹传递图纸与消息，再由藩镇的暗使带回边境。”
“图纸？什么图纸？” 陆景渊追问，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是墨家的高阶机关图纸。” 墨尘的神色凝重起来，“包括诸葛连弩的升级版、攻城云梯的构造图，还有可以远程发射的火油弹图纸。这些都是墨老当年耗费心血钻研的技艺，若落入藩镇手中，他们便能打造出杀伤力极强的军械，用于谋反。”
沈青簪心头一沉，温庭玉在信中提到藩镇与韦氏勾结谋反，如今看来，他们早已在暗中筹备，墨家机关术竟成了他们的帮凶。她想起父亲日记中记载的 “温伯阳乃墨家暗桩”，不禁问道：“墨尘，你可知温庭玉的父亲温伯阳？他当年也是墨家弟子吗？”
提到温伯阳，墨尘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温伯阳前辈是墨家的传奇匠人，技艺精湛，当年主动请缨潜伏在藩镇，担任军械工坊的主事，暗中传递消息。可惜十年前，他的身份被韦承庆识破，为了保护图纸不被泄露，自焚于工坊之中。温庭玉前辈后来拜师墨老，也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只是没想到他最后会走上复仇的道路。”
沈青簪心中百感交集，温庭玉的一生，终究是被仇恨与使命缠绕。她握紧手中的虎符残片，道：“墨尘，下月十五便是接头之日，我们必须提前埋伏，截获他们传递的图纸与消息，说不定能从中找到另一半虎符的线索。”
墨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韦氏的人戒备森严，每次接头都有大批护卫随行，而且城西破庙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更麻烦的是，京兆府的人似乎也在暗中监视码头的动静，今日我看到周博彦的亲信来过码头，与韦彪私下交谈了许久。”
“周博彦？” 陆景渊眉头紧锁，“他果然与韦氏勾结。上次我们要查阅幽州军械的卷宗，被他以‘边境敏感’为由封锁，如今看来，他是故意阻挠我们调查，为韦氏与藩镇打掩护。”
沈青簪沉默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周博彦手握京兆府大权，我们明着调查必然会受到阻挠。不如这样，十五之夜，我们兵分两路：我与景渊埋伏在破庙周围，伺机截获信件；墨尘兄弟，你带着墨家的几位匠人，在码头牵制韦氏的兵力，防止他们支援破庙。”
“好！” 墨尘爽快应允，“我这就回去联络同门，做好准备。沈大人，墨老交代过，墨家上下都会听你调遣，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阻止藩镇谋反，为沈岳大人、温伯阳前辈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递给沈青簪：“这是墨家的联络哨，吹三声短音是求救，三声长音是得手。十五之夜，我们以哨声为号，相互呼应。”
沈青簪接过铜哨，入手冰凉，上面刻着细密的墨家纹路。她郑重地点点头：“多谢墨尘兄弟。我们务必小心，韦氏与藩镇的人手段狠辣，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
墨尘应了一声，又叮嘱道：“沈大人，陆捕头，韦彪等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今夜过后，他们定会加强戒备。你们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若遇到拦截，可使用墨家的烟雾弹脱身，我已在沿途留下了墨家的标记，跟着标记走，能避开他们的埋伏。”
说罢，墨尘转身望向窗外的夜色，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粮仓外的小巷中，只留下一道迅捷的残影。
沈青簪与陆景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陆景渊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道：“青簪，看来这场调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难。周博彦勾结韦氏，藩镇手握墨家图纸，我们腹背受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 沈青簪握紧手中的铜哨与虎符残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父亲的冤屈、温伯阳前辈的牺牲、墨家匠人的坚守，都不允许我们退缩。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我们都必须走下去，找到另一半虎符，揭露藩镇的谋反阴谋。”
她顿了顿，看向陆景渊肩头的伤口：“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处理伤口，然后尽快制定十五之夜的详细计划。周博彦既然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向，必然会有所防备，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陆景渊点头，二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城外的破庙方向走去。沿途果然看到了墨尘留下的墨家标记 —— 用石子摆成的三角形，指向安全的路线。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如同他们此刻的处境，虽布满荆棘，却仍有微光指引方向。
沈青簪摸了摸腰间的龙纹玉佩，心中默念：父亲，温伯父，温庭玉，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阻止这场祸国殃民的叛乱，让所有冤屈都得以昭雪。
而此时的漕运码头，韦彪正对着满地断裂的弩箭与机关钉大发雷霆，一名黑衣人道：“头领，要不要现在派人去追？”
韦彪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粮袋，咬牙切齿道：“不必！沈青簪和陆景渊跑不远。立刻派人通知周大人，就说沈青簪已经查到漕运的线索，让他尽快想办法阻止。另外，加强十五接头的护卫，一定要确保图纸安全送到藩镇大人手中！”
夜色深沉，漕运码头的风波暂时平息，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十五之夜的破庙，悄然酝酿。沈青簪与陆景渊的调查之路，才刚刚踏入最凶险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