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宫道石阶上,手指还捏着那块布条。风从墙外吹进来,把纸角吹得微微翘起。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西巷第三棵槐树下,埋着陈九的遗物。”
他知道这个名字。父亲的老仆,当年随父流放途中失踪。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这行字却说明他还留下过东西。
他把布条收进袖中,转身离开皇宫。天色已暗,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回到柳府西院时,夜已深了。他推开屋门,点燃油灯。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角落里摆着谢昭宁的包袱。他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坐到灯下。
从袖中取出那张密信残片,摊在桌上。他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目光停在“其妹习武初成”几个字上,眉头慢慢皱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一片安静。竹篱外的小路空无一人。天上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靠着窗框站着,脑子里想着刚才朝堂上的事。那个户部侍郎被拖走时的眼神,还有灰布马车里的影子。敌人已经动了手,下一步会冲谁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谢昭宁不能再出事。
正想着,院外传来两声轻叩。
是敲门环的声音。
他立刻警觉,体内文气悄然流转,护住周身。右手按在桌角,缓缓转头看向门口。
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是女子的脚步声。很轻,停在篱笆外。
他走过去开门。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柳含烟穿着淡青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么晚了?”他说。
“我……有件事想交给你。”她的声音很小。
他侧身让她进来。她走进院子,站在院子里的石凳旁,没有往屋里走。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手还在抖。
“这几日看你一直在忙朝廷的事。”她说,“白天在殿上说话,晚上还要写折子。我知道你不肯歇。”
他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手指慢慢摩挲着边缘。“这个……是我做的。你拿着吧。”
她把手伸出来。
他接过那个布包。触手柔软,带着一点温度。打开一看,是个香囊。用的是素色锦缎,针脚细密。正面绣着一朵梅花,不大,就在左下角。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朵梅花,和小时候在丞相府花园里见过的一样。那时她穿的裙子上,也有这样一朵。
“里面是安神的草药。”她说,“我加了合欢花、远志,还有茯苓。夜里读书累了,闻一闻能静心。”
他握紧香囊。“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前天晚上。”
“为什么做这个?”
她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我不想你太累。你在为很多人拼命,可没人替你分担。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他不说话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谢谢。”
她轻轻点头,转身往外走。
他忽然叫她名字。
“含烟。”
她停下。
“这个香囊。”他看着手中之物,“我会带着。”
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篱笆门,身影消失在小路上。
他站在原地,手里一直握着那个香囊。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三更鼓响,才回屋关上门。
灯还亮着。
他把香囊放在桌上,重新铺开那张密信。一边看,一边把香囊挪到油灯旁边。火光映在锦缎上,那朵梅花显得更清楚了。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的位置。
指尖传来细微的凸起感,是绣线压出来的痕迹。
他想起她在门外的样子。没有带丫鬟,也没有穿正式的衣裙。就这么一个人走过来,站在这里,把东西交给他。
她不怕被人看见吗?
还是说,她已经不在乎了?
他把密信折好收起,吹灭油灯。黑暗里,只听见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躺下后,把香囊放在枕边。
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幕。
风吹起她的裙角,发丝飘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那句话。
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屋子时,他醒得比平时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边。
香囊还在。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怀里。起身穿衣洗漱,动作和平常一样。
但今天出门时,他多看了院子一眼。
竹篱完好,石凳摆在原位,地上没有脚印。
一切都和昨夜一样。
只是空气中好像多了点味道。
淡淡的,像是草药混合着布料的气息。
他走出院门,往街上走去。今天要去查西巷那棵槐树的事。他得赶在别人之前找到陈九留下的东西。
路过一家药铺时,他停下脚步。
铺子里正在晒药材。合欢花、远志、茯苓,都摆在竹匾里晾着。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药,确实能安神。
他转身离开,手插在袖中,指尖碰到怀里的香囊。
布料已经有点温了。
贴着胸口的位置。
暖的。
他继续往前走。
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开始摆摊,孩童跑过身边,有人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一切如常。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不一样了。
昨晚那个香囊不是礼物。
是一种选择。
她选择了站出来,在所有人都还在观望的时候。
而他收下了。
这意味着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以后还有人想伤害他在乎的人。
不管是谢昭宁,还是其他人。
他都不会再等。
他会先动手。
走到西巷口时,他停下。
第三棵槐树就在前面。
树干粗壮,树皮裂开几道口子。根部周围堆着落叶。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泥土。
挖了不到半尺,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是个小铁盒。
生锈了,但还能打开。
他拿出来,擦掉泥,打开盖子。
里面有一张叠好的纸,还有一个玉佩。
他先拿起玉佩。
正面刻着“忠”字。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永随主侧,死不离弃。
是陈九的信物。
他放下玉佩,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当年毒源,出自王府偏院井水,每月初七投一次,持续三年。”
他的手顿住了。
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刺眼。
他把纸折好,收回铁盒,塞进怀里。
站起身时,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转身往回走。
刚走出两步,忽然停住。
一只手按在胸前。
那里有个香囊。
还在。
他没再动,就这样站着。
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
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