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出西巷时,阳光正照在铁盒上。他把盒子收进怀里,手碰到香囊的布角。那东西还贴着胸口,暖的。
他没有回柳府西院,而是转向宫门方向。诗会定在巳时三刻,不能迟到。
宫门口已有马车等候。太监引他入内,穿过三道宫门,来到御花园东侧的水榭。白玉石阶铺着红毯,两侧摆满春梅。宾客陆续到场,多是年轻官员与世家子弟。
他站在角落,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丞相之子?听说经脉堵塞,是个废人。”
“可他在朝堂上驳倒了户部侍郎,连皇帝都留他议政。”
“别提了,长乐公主亲自主持这场诗会,听说点名要他来。”
话音未落,鼓乐响起。长乐公主从屏风后走出,一身金线绣凤的宫装,发间珠钗轻晃。她目光扫过全场,在萧景琰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今日春光明媚,本宫设此诗会,只为赏景论才。”她的声音清亮,“诸位不必拘礼,随意赋诗即可。”
众人落座。席位按品级排列。柳含烟坐在左侧第三席,位置偏后。她看见萧景琰,微微点头。
公主身边的宫女忽然上前,对柳含烟说:“熏香炉碍事,撤了吧。”说着便命人搬走她案前的小炉。
周围几人 exchanged 眼神,无人说话。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的案几。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梅花纹锦帕,轻轻搭在案角。布料是素色的,只在角落绣了一朵小花,和香囊上的图案一样。
风吹过来,帕子动了一下。
他开口:“臣有一诗,题为《咏梅》。”
全场安静。
“素影含霜立早春,不争桃李竞芳尘。孤根自有清风识,一点丹心向玉宸。”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能感觉到文心真种在识海中轻轻震动。这不是为了淬体,也不是为了打通经脉,只是想让某些人听懂。
公主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好一个‘丹心向玉宸’。”她笑了一声,“既是忠君之言,也是拒人之语。萧公子果然善藏锋芒。”
她站起身,走到中央。
“既然说到才学,本宫近日得了一个主意。”她环视四周,“凡求娶朝廷重臣之女者,须通过三轮文气考核。由我亲自评判,合格者方可缔结婚约。否则,便是私定终身,不合礼法。”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萧景琰抬头看她。他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站起来,拱手:“公主此令,恐有不妥。”
“哦?”公主挑眉,“哪里不妥?”
“婚姻乃两家之好,关乎血脉与情义。若以一场试才定夺,岂非将女子当作奖赏?天下英才无数,难道都要靠比试才能成婚?”
“那你以为该如何?”公主盯着他。
“不如以‘诗咏时政’为题。”他说,“若有真才,自然可见治国之思;若仅为私怨设限,则失公允之道。这才是选贤任能的根本。”
周围有人点头。
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她挥手,命人取来笔墨。“那就改规矩。今日不限题目,但凡作诗者,皆可呈上。由本宫与三位大学士共评高下。”
纸张分发下去。宾客们提笔书写。
萧景琰没动。
他知道这场诗会已经结束。真正的较量不在诗句,而在人心。
半个时辰后,众人散去。他转身欲走,却被宫人拦住。
“公主请萧公子留步,凉亭叙话。”
他跟着走进御花园深处。晚风拂面,梅花落了几片在肩头。
长乐公主站在凉亭里,背对着他。
“你收下那个香囊了?”她问。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转过身,“一旦收下,就是应了她的心意。你不再是自由之身。”
“我知道。”他说,“但她送的是安心之药,我受的是知己之情。若公主问我心归属,今日尚无定论;但若问我何以为人,我必不负真心待我之人。”
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为我不懂情?”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不愿看着你被一个温婉女子困住前程!我给你的剑、图、灵药,哪一样不是为你铺路?而她……只送一个香囊!”
她说完转身就走。
袖子带起一阵风,吹动了石桌上的梅花锦帕。帕子翻了个边,露出里面缝着的一小撮药渣。
萧景琰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胸前的香囊。布料还是温的,像刚从阳光下拿回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他把香囊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月光斜照进来,照在那朵绣花上。
花瓣的针脚很细,一圈一圈绕出来。每一道线都压得平整。
他想起昨夜药铺前看到的药材。合欢花晒在竹匾里,远志切成了薄片,茯苓磨成了粉。那些都是真的。她亲手配的,亲手缝的,亲手送来的。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示好。
这是一种选择。
她选择了在他最累的时候,送来一点安稳。
而他收下了。
这不代表他拒绝公主的帮助,也不代表他无视她的付出。他知道她给的剑能护身,图能指路,灵药能救命。这些都是力量。
但香囊不一样。
它不增加修为,也不能防身。
它只是让人在深夜读书时,闻到一点熟悉的气息,然后觉得——
还有人在乎你。
他重新把香囊收回怀里。
手指碰到内衬时,发现那里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黑线绣的,几乎看不见。
他凑近月光,看清了那句话:
“愿君常安,勿忘归途。”
他的手顿住了。
凉亭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个人影站在台阶下。
是柳含烟。
她没有穿正式的礼服,只披了件浅色外衣。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提着灯笼。
“我来找你。”她说,“有急事。”
萧景琰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
“你走后不久,尚书府来了信使。”她的声音有些抖,“父亲说,王府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查到了西巷挖出铁盒的事,正在调人手进京。”
她抬头看他。“他们知道是你拿走的证据。”
萧景琰握紧了胸前的香囊。
他知道麻烦来了。
但他也知道,不能再退。
他迈出凉亭,走向柳含烟。
灯笼的光照在地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