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滑落的声音还在耳边,陈三槐站在自家门口没动。
他盯着那根枯草掉在泥里,手指捏紧了铜铃,刚才那一震不是错觉,有人在监视他,而且就在屋顶上,可等他抬头,人已经走了。
他没追。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抓人,是搞清楚为什么李春桃会被盯上。
她一个普通村姑,不碰风水,不懂术法,连符纸长什么样都说不清,可那阵风来得准,黑手印的位置也精准——正好卡在颈侧血脉处,差一点就能断气。
这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他这个风水先生来的。
要么是警告,要么……是试探。
他转身就走,脚步直接拐向村西。
乱葬岗在村子最西头,埋的都是无名尸和早夭的孩子,几十年没人去。
老一辈说那里阴气重,三更天连狗都不往那边跑。
今晚不一样。
他刚走到半路,罗盘就开始发烫,指针转得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靠铜铃和直觉往前走。
路边草丛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他停下,撒了一把糯米过去。
糯米落地就冒烟,焦黑一片,还自己聚成了一个字。
“婚”。
他眉头一拧。
又是这个字。
王家孩子骸骨上留的是“婚”,李春桃倒下的地方烧出“煞”,现在乱葬岗又冒出“婚”字阵。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说明有人在布一个局,而且目标明确。
他从皮囊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画了个“破”字,扔进焦米里。
火光一闪。
鬼火腾了起来。
不是一两点,是一大片,漂浮在坟堆之间,颜色青白,忽明忽暗。
那些火慢慢移动,重新排列,又拼成一个更大的“婚”字。
他站定没动。
这种鬼火叫“引魂灯”,只有怨气极重的亡魂才能点燃。一般不会自己成形,能排阵的,背后一定有操控者。
他再撒一把糯米,打算打散阵型。
可糯米刚落地,鬼火突然聚合,猛地往上一冲,凝出一张人脸。
女人的脸。
红衣,长发,嘴角裂到耳根,眼睛空洞无神,但那眉眼轮廓……
陈三槐呼吸一滞。
像李春桃。
七分像,甚至更多。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是她。他刚把她送回家,门也关了,灯也亮着。
可这张脸太真了,不是幻象那种模糊影子,而是清晰到能看到眼角的小痣,和她左眼下方那颗一模一样。
鬼脸张嘴了。
没有声音,但嘴唇在动。
他看懂了口型。
“子时……嫁……”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裂开,一只枯手从坟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猛地往下拽。
鬼火瞬间熄灭。
那张脸被拖进土里,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消失。
陈三槐冲上前,扑到那座坟前,用手扒土。
土是湿的,摸上去黏腻发热,像刚流过血。
他挖了几下,指尖碰到一块布。
扯出来一看,是半截红布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硬物撕烂的。布角上绣着半个图案——一朵槐花。
他瞳孔一缩。
这花样他见过。
王老二死的时候,衣领里缝的就是这种槐花布片。后来九爷说那是守阵失败者的标记,四十年前就有过。
现在这块布出现在乱葬岗,还是从“像李春桃”的鬼脸坟里挖出来的,说明什么?
有人在拿她的样子做祭品。
不是现在,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把布条和沾血的土一起塞进皮囊夹层,站起身环顾四周。
鬼火全灭了,坟地恢复死寂。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结束,是开始。
“婚”字两次出现,一次在地上,一次在鬼火中。再加上《嫁鬼谣》、阴歌绕树、婴儿锁魂二十年……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场仪式。
阴婚劫。
民间传说里,阴婚是拿活人配冥鬼,让阳身承阴魄,最终化作养煞容器。如果对方真是冲着李春桃来的,那她现在的安全只是暂时的。
他们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他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脑子飞快转。
目前能确定的:
一、袭击李春桃的不是孤魂野鬼,是有组织的行动;
二、乱葬岗是仪式节点之一,可能还有其他祭点;
三、敌人知道他是风水先生,也在利用他对局势的判断做误导。
比如让他看到这张“像春桃”的脸。
是真是假?是警告还是陷阱?
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唯一能肯定的是,不能再让她单独出门。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铃,准备离开乱葬岗。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扑棱声。
一群乌鸦从老松树上惊飞,叫得刺耳。
紧接着,远处传来狗吠。
不是一家两家中途停住,是整片村东同时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他立刻蹲下,贴地听动静。
地下有震动。
很轻,频率稳定,像是有人在底下走路。
但他没动。
乱葬岗的地不能踩实了,踩多了会惊动埋得深的东西。
他靠着歪脖老松坐下,从皮囊抽出《青乌风水秘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朱砂笔快速记下所见:
“子时,乱葬岗现鬼火阵,成‘婚’字;
鬼脸似春桃,言‘子时嫁’,被枯手拖入坟中;
掘出血土,得红布条半截,绣槐花半朵;
与王家死者标记一致。”
写完他合上书,塞回怀里。
风又起来了。
这次是冷风,贴着地皮吹,带着一股腐腥味。
他闻到了。
不是普通的尸臭,是血泡久了的味道,像煮过的肉放了半个月。
他没抬头。
他知道这风不对劲。
刚才鬼火灭得太快,拖人入坟的手也没留下痕迹。如果是普通厉鬼,不会这么讲究。
这是在演给他看。
目的就是让他看见“像李春桃的脸”,然后心神动摇。
可他不能乱。
一乱,局就破了。
村就亡了。
他靠着树干,右手握紧罗盘,左手按在皮囊上,里面装着血土和布条。
眼睛盯着坟地中央那块新翻的土。
那土颜色太红,不像自然形成。
像是有人专门染过。
用来做什么?
当祭坛?
还是……标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真有阴婚,那就必须有个“新娘”。
而现在,全村上下,只有一个女人,在最近三天里,连续被红衣女缠身,听到《嫁鬼谣》,又被怪风卷倒,留下“煞”字印记。
那个人是他刚刚亲手救回来的李春桃。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沉到底。
他不能让她出事。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一局,他已经输不起。
他站起身,准备往龙尾河方向走。
那边水祟最近频繁异动,说不定也有线索。
他刚迈出一步,腰间铜铃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响,是震。
就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呼出一口气。
他停下。
缓缓回头。
坟地依旧安静。
可就在他视线扫过那块血土时,发现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条红线,正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