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符掉进泥水里,火光一灭。
陈三槐左手还被那条断肢拼成的手臂死死扣住,手腕发麻,指尖冰凉。
右脚被水蟒缠得更紧了,骨头像是要裂开,绿焰已经烧到草堆边缘,两个孩子缩在后面,脸都白了。
他没时间犹豫。
一口含在嘴里的朱砂粉猛地喷出,混着泥沙一起炸开一团红雾,水下的断肢抽搐了一下,力道松了半秒。
就是现在!
他猛地抽回左手,反手从皮囊里抽出十张叠好的雷火符,这些是他早年留的后手,藏在夹层里,谁都不知道。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十张符同时燃起赤金色火焰,火光刺眼,他双指夹符,呈扇形甩出,直扑水蟒七张人脸的咽喉。
“天雷引魄,地火焚形,青乌敕令,百鬼避行!”
符纸飞掠河面,钉入人脸瞬间,火焰暴涨。
每一张符燃烧时,空中都浮现出一块残破军旗的虚影,上面刻着“青乌卫”三个字,金光扫过,阴气崩散。
水蟒发出尖啸,尸体链条咔咔断裂,轰然散开,沉入河中,绿焰熄灭,只剩焦臭味在空气里飘。
渡船上,玄阴子脸色变了。
他第一次站起身,盯着陈三槐手里的符,声音发抖:“你竟有青乌秘录?!”
他右手掐诀,还想再召尸群。可话音未落,河心猛然炸开巨浪。
一条巨大的尾巴从水中横扫而出,像铁鞭一样抽在渡船侧舷。
“咔嚓”一声,船身直接碎裂。玄阴子立足不稳,整个人被掀翻,跌进浑浊河水里。
他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什么,却被暗流卷走,黑袍漂在油沫上,养煞木不见踪影。
河面重归死寂。
陈三槐拄着桃木剑站直身体,右腿还在发抖,裤管湿透,沾满淤泥和血丝,他没动,眼睛盯着河心,知道玄阴子没死。
刚才那一击不是巧合。
这河里有人帮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木剑,剑柄沾了血,滑腻腻的。
刚才甩符时用力过猛,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身往下滴。
两个孩子从草堆后探头,看到他站着,才敢喘气。
他没看他们,只低声说了一句:“别出声。”
风停了。
水面浮着几具腐尸,随波轻轻晃动。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戛然而止。
陈三槐把桃木剑插进泥地,腾出左手摸向皮囊。
里面还有三张符,两张镇魂,一张破煞。朱砂快用完了,罗盘也废了。
他抬头看向河对岸。
那边有一片芦苇荡,风吹过时,叶子哗哗响。
他记得小时候九爷说过,龙尾河底压着东西,不能随便下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动了阵。
玄阴子不是第一个来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拔出桃木剑,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落地时有点歪,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撑住剑,稳住了。
不能再硬拼。
他得弄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找到青乌村的。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王老三家米缸底的枯槐叶,上面有半个“婚”字。
还有谷仓里王老二掌心的槐刺。这些都不是偶然。
有人在按规矩做事。
就像走一套老流程。
他盯着河面,忽然发现漂在水上的黑袍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袍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拱。
他眯起眼,握紧了剑。
那件袍子慢慢浮起来一点,接着,一只手指露了出来,苍白,没有血色,指甲发黑。
手指勾住了袍角,一点点往上爬。
陈三槐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玄阴子。
玄阴子不会这么慢。
这只手太僵了,动作不连贯,像是靠外力在动。
他后退半步,把雷火符捏在手里。
手终于完全露出水面,抓住了黑袍,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一颗头。
脸上没有五官。
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平了,光滑一片。
它趴在浮尸上,朝岸边漂来。
陈三槐认出来了。
这是李家媳妇流产的那个孩子,之前在煞局里见过,被炼成了婴煞。
现在被人重新唤醒,当了傀儡。
他冷笑一声。
看来有人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抬手,准备甩符,可就在这时,河底又是一阵涌动。
不是蛟蛇那种横扫,而是从深处传来的一阵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水面上的油膜开始打旋,所有浮尸都被一股力量推开,围成一圈。
中间的水慢慢凹下去,形成一个漩涡。
陈三槐站直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果然。
一只布满青鳞的大眼从漩涡中心睁开,盯着他。
那是蛟蛇的独眼。
它没出来,只是在水下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陈三槐缓缓放下手里的符。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开始。
他回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回去。”
“别告诉别人今天看见的事。”
孩子点头,连滚带爬跑了。
他转回身,面对河面。
蛟蛇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抬起手,把最后一张完好的雷火符撕成两半,一半扔进河里。
符纸飘在水面,没燃,也没沉。
他收起剩下的一半,塞进皮囊最里层,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岸边一根枯枝。
“啪”的一声,树枝断了。
他盯着断口。
木头里面泛着一丝黑线,像血管一样蠕动。
他蹲下,用手抠出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养煞木的味道。
不是从河里来的。
是从岸上。
有人把这种东西埋进了村子的地里。
他站起身,望向后山方向。
那边有座废弃窑洞,以前是烧炭用的。最近没人去过。
但他记得,前两天王老三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后山夜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人在点灯。”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不是灯。
是养煞木在吸收阳气。
他把桃木剑背好,迈步往岸上走。
每一步都很慢。
右腿伤了,走不动快路。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河面。
蛟蛇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水面恢复平静,只剩那件无脸的黑袍还在漂。
他转身继续走。
还没走出十步,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
一块石碑从水底升起,半截露出水面。
上面刻着四个字:青乌守正。
字迹很新,像是刚凿出来的。
他盯着那块碑,没说话。
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珏,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
也知道,这场局,早就有人在背后推。
他不再停留,朝着后山方向走去。
天边开始发灰。
林子边上,一堆碎陶罐倒在地上。
罐子里撒出一些灰,被风吹着,往窑洞方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