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指还按在那块红色布料上,布料又动了一下。
他没缩手,反而用力一扯,土层松动,整只破鞋被拽了出来,里面塞满了干稻草,鞋底裂开,没有骨头,也没有血迹。
他翻过来检查,鞋内侧用黑线绣着一个“李”字,针脚歪斜,像是孩子自己缝的。
远处李二狗还在喊饭,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林青玄把鞋放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在鞋周围画了个圈,指尖一点,符纸自燃。
火苗是淡青色的,烧完后留下一圈灰痕,他站起身,朝李二狗挥了下手:“没事,旧东西。”
李二狗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青玄转身走向村东头,右臂的伤还在抽痛,但他没停下。
他得找地方,李孙已经下葬,但李家祖坟不能一直空着。
地脉断了四段,剩下的三处必须保住,他手里有罗盘,有经验,也有时间,不能再拖。
太阳偏西,光照变斜,他走到一处高岗停下,掏出罗盘。
指针晃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他皱眉,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换左手拿罗盘。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知道这是地气紊乱的征兆。
挖掘机挖断主脉时,不只是破坏地形,还让地下阴流倒灌,原本聚气的地方现在散气。
他闭眼,深呼吸三次。耳边只有风声,等心跳慢下来,他睁开眼,再看罗盘,这一次,指针稳定了些,指向东南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走。
穿过一片荒田,地上还有翻耕的痕迹。油菜刚长到小腿高,叶片发黄。
他蹲下抓了把土,闻了闻,土不臭,也不湿,但缺少生气,这种地埋不了人。他继续往前。
绕过一道矮坡,眼前出现一小片洼地,地势低,但不积水。
背后靠山,左右有土岭环抱,前面是一片缓坡,远处能看到一条小河。
他站定,再次拿出罗盘,这次指针转得慢,最后稳稳停在巽位上。
他蹲下,用手挖开表层泥土,下面的土颜色更深,捏在手里有种温热感。
他抬头看山势,这地方背靠残岭,前有案山,左右护砂完整,是块好地。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黄纸,铺在石头上,用朱砂笔开始画图。
先勾轮廓,再标方位,最后点出穴位中心。
画完后,他默念一段口诀,每念一句,罗盘就轻震一次,七句念完,罗盘没再动。
位置没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着村子方向喊:“二狗!”
李二狗从坟地方向跑过来,脸上沾着汗和灰。
“你来看看。”林青玄指着那块地,“我想把李家新祖坟定在这儿。”
李二狗愣住,看了看四周:“这……没人葬过啊。”
“正因为空着,才干净。”林青玄说,“你看后面那山,像不像太师椅?左右这两道岭是扶手,前面这坡是案台。风水上叫‘卧牛饮泉’,藏风聚气,最利后人。”
李二狗半信半疑,蹲下也抓了把土。他不懂什么巽位震位,但他知道土好不好。这土不凉,不烂,捏着舒服。他抬头:“真能接上龙脉?”
林青玄没回答,而是从包里取出一张引灵符。他在地上挖了个小坑,把符纸放进去,打火点燃。火苗升起来,不是红色,是淡淡的金色,直直往上,不散。
李二狗瞪大眼。
“地气活着。”林青玄说,“只要地气不断,李家就能续上。”
李二狗突然跪下,不是磕头,而是双手捧起一抔土,紧紧贴在胸口。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又一下,他没哭出声,但眼角有光闪。
林青玄伸手拉他起来:“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李二狗点头,把土小心放进衣兜里,他看着林青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求救式的依赖,而是一种确认后的信任。
“我回去叫人。”他说,“明天就开工。”
“不用急。”林青玄说,“先把地围起来,别让人踩。我明早再来,做些准备。”
李二狗答应,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个……我带了碗面,你要不要吃?”
“放那儿就行。”林青玄指了指旁边一块平石。
李二狗把面放下,没多说,走了。
林青玄坐到石头上,打开笔记本。
他在新地的位置画了个红圈,写下几个字:卧牛饮泉,可续脉。然后翻到前一页,看着之前画的七处节点图。
第四处被打叉,第五处画了圈,现在第六处也有了目标,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天快黑了。
他吃了几口冷掉的面,喝完汤,把碗留在石头上。
站起来活动了下右臂,伤口还在疼,但不影响做事。
他走到新址中央,站了几分钟,感受脚下土地的温度。
没问题。
他走回村口附近的一间老屋,这是李二狗给他安排的住处,墙上有裂缝,但屋顶不漏。
他推门进去,把罗盘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检查伤口,纱布有点渗血,他换了新的,贴好。
然后他从包里取出几张符纸,开始叠。
七星镇煞符、安土符、引气符,各叠了三张,做完这些,他又拿出朱砂笔,在黄纸上写口诀。
写完晾干,收进防水袋。
他坐在床边,喝了口水。
今天的事做完了。
但他知道明天更忙,得布阵,得测气,得防万一,赵黑虎没死,水煞也没散,这些事不能停。
他躺下,闭眼。
没睡着。
耳朵里还在回响白天那场火的声音,金色的火苗,稳稳上升。
那是地气在回应他,说明这片土地还没放弃他们。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亮出来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远处那块新址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坟。”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坟不是给死人埋的,是给活人留的念想。
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只要人在,地就在。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躺下。
这次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
洗了把脸,背上包,拿着罗盘走出门,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叫声。他直奔新址。
地还是昨天的样子,他绕着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人动过,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根红绳,开始丈量,每五步打一个结,按八卦方位布置标记点。
做完这些,他站在中心位置,掏出罗盘最后一次校准。
指针稳稳指向东南。
他点头。
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铁锹,开始挖坑,不深,三十公分就够了,这是为下午埋阵眼做准备。
他挖了几下,铁锹碰到硬物。
他蹲下,用手扒开泥土。
是一块石头,表面平整,像是被人放在这里的。他把它搬出来,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符号——一道横线,上面三个点。
他认得这个。
是陈家的标记。
陈家祖坟也在龙脉线上,位置比李家更靠上游。如果这里能接气,陈家那边也应该有反应。
他把石头放一边,继续挖。
坑挖好后,林青玄从包里取出一张符,正要放进挖好的坑里,动作却戛然而止。
他抬头。
前方油菜田边缘,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旧夹克,手里提着铁桶,正往这边看。
是村里的老农,姓王。
林青玄没动。
王老汉慢慢走过来,站在五米外停下。
“你……真要把坟迁这儿?”他问。
“对。”林青玄说。
“听说你昨晚就定了?”
“看了地形,测了气,定了。”
王老汉低头看了看地,又抬头:“我能……要点土吗?”
林青玄愣住。
“我家小孙子病着。”王老汉声音低下来,“医生说治不好。我想……要是这地真能续气,能不能……给我一小包土,我回去烧了让他闻个味?”
林青玄没说话。
他看着王老汉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发红,手在抖。
他转身打开包,拿出一个小布袋,蹲下抓了一把土,装好递过去。
王老汉接过,没说话,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林青玄站了一会儿。
他回头看那块地。
阳光照在上面,土色发亮。
他把手里的铁锹插进土里,没再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