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哭泣游客被拖走时绝望的呜咽声,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与周围欢快的背景音乐形成令人齿冷的反差。周围那些戴着统一笑脸面具的游客们,对此毫无反应,他们继续着沉默而有序的游荡,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具。
张铁柱喉咙滚动了一下,低声道:“那……那家伙被拖去哪儿了?‘开心诊所’?听着就不像啥好地方。”
凯的机械义眼一直追踪着两名白色面具保安消失的方向,冷声道:“规则第七条提到,如果感到不开心,要去那里。但从刚才的情况看,‘不开心’的后果,显然不是治疗那么简单。”
苏笑紧握着手中的金色守则卡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李苟圣那断断续续、充满干扰的警告——“……诊所……危险……吞噬……别去……”——如同冰冷的针,刺穿着她的神经。吞噬?吞噬什么?情绪?还是……更多?
“我们不能去那个诊所,”苏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能表现出‘不开心’,更不能被带去那里。”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华丽、戴着标准笑脸面具的“笑笑先生”,又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热情洋溢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三位新朋友!看来你们已经阅读完守则了!真是遵守规则的好游客!那么,准备好体验永恒乐园的无限快乐了吗?我强烈推荐从‘梦幻旋转木马’开始哦!它能唤醒你们内心最纯真的喜悦!”
他的话语像是一种温柔的强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不远处那座装饰着无数彩灯和镜面、播放着空灵音乐的旋转木马设施,仿佛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苏笑知道,他们不能拒绝。“积极参与各项游乐设施”是守则第三条。拒绝,就意味着“不快乐”,就会触发惩罚。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但符合要求的微笑,点了点头:“好的,我们正想去试试。”
走近旋转木马,那诡异的吸引力更加强烈了。木马雕刻得精美绝伦,色彩鲜艳,上下起伏的动作流畅而梦幻。上面已经坐了不少戴着笑脸面具的游客,他们安静地坐在马背上,随着音乐缓缓旋转,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面具上那永恒不变的夸张笑容。
当苏笑选择一匹白色的独角兽木马坐上去,张铁柱和凯也各自挑选了坐骑后,音乐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入脑海。
木马开始缓缓加速旋转。
起初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普通的游乐设施体验。但很快,苏笑感觉到一丝不对。那音乐仿佛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并且开始搅动她的记忆。
一些模糊的、久远的童年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阳光下奔跑的欢笑,得到心爱玩具时的雀跃,与父母在一起的温暖时光……这些本应美好的记忆,此刻被音乐强行抽取、放大,并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过度甜腻的色彩。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被引导出的“快乐”情绪,如同温暖的潮水,想要淹没她的理智。
她下意识地抵抗着这种情绪的入侵,努力保持思维的清醒。她看向旁边的张铁柱,只见他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一开始还紧绷着身体,眼神警惕,但渐渐地,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那强行挤出的僵硬微笑,似乎变得……自然了一些?甚至眼神都有些放空,仿佛沉浸在了某种美好的回忆里。
凯的情况稍好,他的机械义眼不断闪烁着微光,似乎在分析这音乐和设施的异常,但他紧握着扶手的金属手指,也微微放松了力道。
“这音乐……有问题!”苏笑在心中警铃大作。这不仅仅是营造氛围,这是在直接刺激和引导快乐的情绪,甚至篡改和利用记忆!
她尝试集中精神,调用那因连接主脑而增强的精神力,在脑海中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抵抗着音乐的侵蚀。这个过程异常艰难,那音乐无孔不入,如同温柔的蛛网,缠绕着她的意识。
就在她全力抵抗时,一段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意念,艰难地穿透了音乐的干扰和世界的壁垒,抵达了她的脑海:
“……记忆……被抽取……能量……木马是……采集器……”
是李苟圣!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丝,但依旧充满了干扰和疲惫感,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李苟圣的警告证实了苏笑的猜测。这个旋转木马,是一个情绪和记忆的采集装置!它将游客带入一种被引导的“快乐”状态,然后悄无声息地抽取这些正向情绪,甚至可能连带相关的记忆片段,作为这个世界的“养料”!
她再次看向周围那些沉默的、带着笑脸面具的游客。他们并非不想说话,而是……他们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持续地、缓慢地抽取?他们的个体性,正在被这种强制性的“快乐”所磨灭?
必须离开这里!
然而,木马还在旋转,音乐还在持续。提前强行离开,是否会违反“积极参与”的规则?
就在这时,旋转木马的速度开始减缓,音乐也逐渐变得柔和。一轮体验即将结束。
当木马彻底停稳,苏笑、张铁柱和凯从坐骑上下来时,张铁柱晃了晃脑袋,眼神有些迷茫:“咦?刚才……感觉还挺得劲的?好像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高兴事儿……”
凯沉默着,迅速检查了一遍自身的系统日志,沉声道:“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出现了异常波动,被强制注入了高强度的‘愉悦’参数。有外部力量在试图影响我们的情绪。”
苏笑心中一凛。连凯的机械义体都能被影响?这个世界的规则力量,比想象的还要强大和诡异。
“保持警惕,不要被这种虚假的快乐迷惑。”苏笑低声提醒,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她注意到,一些刚刚从木马上下来的“笑脸”游客,他们身上那种无形的、支撑着他们的能量场,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和“稳定”了一些,但他们的眼神,却似乎更加空洞了。
仿佛,他们用一部分“自我”,换取了暂时的“稳定”。
笑笑先生再次适时出现,声音依旧热情:“体验如何?是不是感觉心情无比愉悦?看,这就是永恒乐园的魅力!接下来,可以去试试‘惊声尖笑过山车’,体验极致的刺激快乐!或者去‘奇妙剧场’观看永不落幕的喜剧表演!”
他像一个最称职的推销员,不断引导着他们去往下一个“快乐”设施。
苏笑没有立刻回应笑笑先生的提议。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华丽的设施,投向了乐园更深处,那个李苟圣警告过的“开心诊所”方向。那里看起来平静无害,甚至建筑风格都比其他区域更加温馨柔和,但此刻在苏笑眼中,却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她也想起了李苟圣最后提到的那个连接现实的“后门”。那可能是他们的一线生机,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找到它,并且有能力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抵达。
“我们想先自己随便逛逛,熟悉一下环境。”苏笑对笑笑先生说道,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符合规则的微笑。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观察,来寻找漏洞,而不是被牵着鼻子走,在一个个设施中被不断抽取情绪和记忆。
笑笑先生面具下的声音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了热情:“当然可以!自由探索也是快乐的一部分!请记住,保持微笑,尽情享受!”
说完,他再次微微鞠躬,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但他的“存在感”并未完全消失,苏笑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注视”依然若有若无地跟随着他们。
三人沿着色彩斑斓的街道缓缓前行,刻意避开那些排队人数众多、能量反应强烈的热门设施。他们观察着周围的建筑布局、能量管线的走向,以及那些“笑脸”游客的行为模式。
张铁柱压低声音,有些烦躁:“妈的,一直这么假笑着,脸都快抽筋了。这鬼地方,比跟丧尸打架还累人。”
凯则更关注实际:“能量流向集中在中区的城堡地下。那里可能是核心区域。所谓的‘后门’,理论上应该存在于规则力场最薄弱,或者系统监控的盲区。”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售卖巨大、色彩诡异棉花糖的摊位时,苏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的小巷深处,墙壁上似乎有一个极其暗淡的、若隐若现的刻痕。
那刻痕的形状,并非乐园的卡通风格,而是一个十分简洁、带着明显机械感的几何符号——一个被一道闪电贯穿的齿轮。
这个符号……她似乎在锈带区,在“扳手”的那些设计草图上见过!这是铁锈帮内部,用来标记隐蔽接口或应急通道的符号!
难道……李苟圣所说的那个连接现实的“后门”,就在这条看似废弃的小巷里?这个符号,是之前来到这里的“现实世界”的人留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