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即落幕之时,秋末冬初的风拂来寒意,吹得广场上的桦树皮簌簌作响。
宝螺使忽然神色凝重,双膝缓缓跪向人民,额头重重磕在铺满霜花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起身,又郑重地跪向城主。
葫芦城城主眉头微蹙,用沉重的语气询问:“宝螺使,你,这是意欲何为啊?”
宝螺使挺直脊背,双手抱拳,声音洪亮且坚定:“禀城主,臣下欲收凰鹄为关门弟子,还请葫芦城的百姓和城主同意。”
“这……”葫芦城城主微微一怔,一时难以抉择,目光在人群与宝螺使之间来回游移。她知道宝螺使向来看重凰鹄,虽然自己也有意抹去凰鹄城主继承之位后,让她承继录事参军事一职,却从未想过还能轮得上城主近身副手的位置。
底下民众顿时议论纷纷,嘈杂的声音如同秋风中翻涌的麦浪,倒也没有反对之声。
宝螺使见状,再次面向民众,深鞠一躬:“正如城主所说,原该凰鹄才是城主继承者的最好人选,只不过阴差阳错受到了连累,我不愿意看到一个好苗子如此被埋没,她原本就是受城主府监督的,也曾到大街小巷与寻常百姓一起玩耍,大家对于她的品性自然有目共睹,并且她与她额尼录事参军事一样,都是为了州城和州城的百姓愿意献上自己生命的守护者,故而今即便因故须蒙尘,其心仍如江月皎洁!”
葫芦城城主锁眉未语。
这时,一对老夫妻缓缓上前,他们身着葫芦城传统的鱼皮镶饰衣衫,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听闻这是葫芦城最年长的人。
老翁声音沙哑却有力:“我们愿相信这孩子。”
台下老采贝之妻颤巍巍出列:"这孩子自幼在江滩帮我们补网采贝,老婆子愿以鲑鱼骨杖为她作保!"
而后,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表示愿意信任,有些人则解下鱼牙项链抛至坛前,叮咚声如冰凌敲击。
葫芦城城主见此,深知未免夜长梦多,如今也算难得的契机,免得以后再布置一场仪式,便当场应下,宣布授承仪式开始。
铜钱使手持葫芦城特有的法器,高呼:“一跪天,二跪地,三跪百姓,四跪城主,五跪尊师。”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铜钱使在城主的示意下,奉上的双瓢酒——以初雪融水酿的奴尔干酒。那圣酒在秋末冬初的寒意中冒着丝丝氤氲,宝螺使与凰鹄二人一同饮下,象征着传承与接纳。
宝螺使忽将传承三代的螺号坠系她腕间:"此号可召水神,今日付你,须以命护之!"
凰鹄面向民众,再次郑重下拜,折箭立誓:“我愿在此立誓,身为葫芦城子民,无论什么身份,誓死捍卫州城,飞羽剑在,我便在,护与州城永存!”
万千民众同时以捶胸礼相答,即也对着凰鹄深深一拜。这一拜,代表着是对凰鹄父亲一事既往不咎,是对凰鹄开启新生活的认可,是对宝螺使收徒一事的认同,也是对她未来是否有能力承担宝螺使一职的无声考验。
大家在寒风中呵出的白气如雾升腾,漫过坛顶悬垂的冰凌。
白俊凑近慕容妱澕,捻着白发、压低嗓音悄声嘀咕,呼出的白气在秋末清冷的空气中散开:“若论原本的继承者是凰鹄,那么将来的宝螺使之徒不就比未来的城主还厉害?岂非凌驾城主之上?”
不曾想,这话被耳力极佳的葫芦城城主听见了。
葫芦城城主身着葫芦城特有的鱼皮长袍,其上绣着象征部落的鹿角鱼骨图腾,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晰却不洪亮:“是又如何?宝螺使武艺上就比我跟我夫君厉害,在咱们的州城,实力为尊,她一直都是葫芦城最厉害的人,毕竟那可是咱州中武力与神秘技艺的顶尖象征,乃执掌州卫的行军司马,历来如此,咱玄水靺鞨向来敬重强者,不论身份地位,这规矩至少已传了三代。”
慕容妱澕有些好奇,眼睛亮晶晶的,歪着头问道:“城主,说起来,您的夫君是谁呀?在这葫芦城么?我想,能成为城主丈夫,定是不凡之人。”
白俊笑着,伸手指着前面一个身姿挺拔、面色严肃的人:“他咯,就是你平日里说不苟言笑的冰块脸。”
慕容妱澕没想到那个总是板着脸,手持铜钱法器,在部落仪式中严肃庄重的铜钱使,居然是城主的丈夫。她看着铜钱使对自己微笑回礼,那笑容如冬日暖阳,竟一时愣的发呆。
慕容妱澕怔望铜钱使腰间叮咚作响的算盘铜牌,喃喃道:"原是如此……"
葫芦城城主轻笑出声,铜钱使自然地为她拢紧貂毛领口,她忽然朝慕容妱澕眨眼:"瞧我家夫君,好看吧?可配得上这‘城主心郎’名号?"她眉开眼笑地询问妱澕,眼中是藏不住的幸福。
慕容妱澕道是难怪这人一出现,几乎就没离开过城主的身边,就连办公也要坐在城主边上,城主也从来不避忌他,常常见到铜钱使带着城主的儿子平安,还以为是帮城主管钱所以时常需要报账目,看孩子只不过跟宝螺使一样恰巧顺手而为之,如今看来,冰块脸对着城主时的温柔与对平安露出难得的慈爱,原来因为平安是二人的崽子啊……
她被唤回神,脸颊微红,尴尬地点点头:“城主的眼光自然顶好的,那……宝螺使只是为了葫芦城而收徒么?”
葫芦城城主望着祭坛上接受众人欢呼的凰鹄,仿佛陷入了一个回忆,眼神变得柔和,嘴上还说着:“我们州城的百姓开朗热情,而宝螺却是最冷的人,就像咱北境州城冬日里最坚硬的冰块,比我的丈夫还冷,录事参军事那时候常与别驾库奇吉尔·乌尔奇在外巡查,孩子太小,就在我府上待着,于是便让能力最强的人带着她,那年隆冬,我们的宝螺使忽然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