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台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的颜色,却驱不散她心底无边的寒冷。
签名是真的。
雨桐看到的“白蝴蝶”,或许不是幻觉,而是一种精神控制或暗示留下的创伤性印迹,在特定触发下(比如看到施加者)被激活?
沈薇……那个温婉、善良、总是及时伸出援手的沈薇,会是顾言背后那个冷静、残酷的“合作者”?那个评估“素胚”、规划“图案”、追求“双生作品”的“导师”?
她们相识十年的点点滴滴,此刻在脑海中飞快倒带,每一个笑容,每一句安慰,每一次援手,都被蒙上了一层阴森的疑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林晚拿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沈薇。
她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抓着什么。
林晚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缓缓地,按下了静音键。
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苍白失神的脸,和身后拉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光的窗帘。
安全屋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只有雨声无孔不入。那本日记,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她的意识深处。沈薇的名字,与最后一页那个秀丽流畅的签名,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每一次重合,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
赵雷从里间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沉,像暴风雨前淤积的铅云。他手里没拿日记本,但眼神里的重量压得林晚几乎抬不起头。
“笔迹初步比对,高度相似。”他声音不高,砸在地上却像冰块,“已经安排技术部门做更精细的鉴定。同时,我们调取了沈薇在案发前后,尤其是顾言活动频繁时期,以及周正遇袭、你前往樱花巷这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行踪记录。”
他停顿,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林晚脸上。“有矛盾点。不止一处。”
林晚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顾言绑架陈雨欣当晚,沈薇的医疗咨询记录显示她在城东一家私人诊所接受定期理疗,有完整的时间戳和监控佐证。看似无懈可击。”赵雷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我们排查了诊所周边所有交通监控,发现一辆没有车牌的老式黑色轿车,在沈薇进入诊所前后,短暂出现在相邻街区的盲区。车型与顾言名下登记、但早已报失的一辆车相符。”
“这不能直接证明……”
“是不能。”赵雷打断她,“但巧合太多,就成了图案。周正遇袭前三天,沈薇以关心案情为由,多次向周正打听侦查进度,特别是关于嫌疑人可能藏匿区域的排查方向。周正纪律性强,没透露具体,但根据通讯记录分析,沈薇的问题……很有引导性。”
林晚想起周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苍白安静的脸,想起他偶尔提起沈薇时那种“你朋友真不错”的随口感慨,胃里一阵翻搅。
“还有樱花巷行动当天,”赵雷的声音更冷,“沈薇原本预约了下午去探望你,但在你手机关机、失联后不久,她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旧工业区基站覆盖范围边缘,停留约四十分钟,时间与你前往樱花巷高度重叠。她后来的解释是,担心你,开车去那边寻找,但没找到具体位置,因为‘信号不好,导航失灵’。”
旧工业区,樱花巷所在。信号确实不佳,导航失灵也是常事。完美的、无从验证的解释。
“如果……”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如果真的是她,动机是什么?她有名望,有地位,生活优渥,为什么要掺和进顾言这种……”
“顾言的日记里提到了‘最早的约定’,”赵雷提醒,“‘让美在消亡中定格’。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合作,可能有更深层的渊源。我们正在回溯沈薇的所有社会关系、教育背景、职业生涯,尤其是她专攻的创伤心理学领域,是否与顾言的艺术理念有过交叉。”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沈薇刚才又给你打电话了?”
林晚默默点头。
“她说什么?”
“我没接。”
赵雷颔首。“现在,我们需要验证两件事。第一,日记本内容的真实性,以及它是否只是冰山一角。第二,苏雨桐看到的‘白蝴蝶’,究竟是无意义的幻觉,还是某种特定的心理暗示或识别标记。”
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市区地图,手指点在市医院的位置。“你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沈薇如果真有嫌疑,你的失踪会打草惊蛇。你必须回去,但必须带着‘饵’回去。”
“饵?”
“苏雨桐提到樱花树下埋着东西,‘不止他一个人’。”赵雷目光锐利,“我们需要挖掘那棵樱花树下的秘密,但那栋房子现在是严密保护起来的现场,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关注。如果沈薇是合作者,她一定也在关注那里的动静。我们要让她自己动起来。”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赵雷低沉的声音中逐步勾勒。林晚听着,手心不断渗出冷汗,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恐惧还在,但更多是被背叛的刺痛和寻找真相的迫切压过。
雨势在凌晨时分终于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的雨丝。灰色面包车再次启动,将林晚送回医院附近。她步行回去,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带来真实的寒意。
推开病房门时,里面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雨桐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沈薇却不在。
林晚轻轻走到床边,看着雨桐即使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她伸出手,想替她掖一下被角,指尖却触碰到雨桐紧握的拳头。拳头里似乎攥着什么硬物。
林晚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很小的、白色的、用某种细腻骨质(或是精心处理的塑料)雕刻而成的蝴蝶。只有指甲盖大小,做工极为精致,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白蝴蝶。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环顾病房,没有沈薇的踪影。这蝴蝶是什么时候,怎么到雨桐手里的?是沈薇留下的?还是雨桐自己之前藏起来的?
雨桐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聚焦到林晚脸上,又看到她掌心的蝴蝶,瞳孔骤然一缩。
“她给的……”雨桐的声音沙哑,带着梦魇初醒的惊悸,“她说……这是‘安神符’,能保护我……让我戴着,别告诉别人……”
“什么时候?”林晚急问。
“你出去之后……没多久。”雨桐努力回忆,“她喂我喝了点汤,然后拿出这个,穿了一根红线,想帮我戴在脖子上……我……我害怕,没让她戴,她就塞进我手里,说握着也有用……”
林晚捏紧了那枚冰冷的蝴蝶。安神符?保护?
这更像是标记,是提示,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信号。
“雨桐,这个先给我保管,好吗?”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
雨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未散的恐惧。“林晚……我是不是……真的疯了?我看到的那些……”
“你没疯。”林晚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你只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休息吧,我在这儿。”
安抚雨桐重新睡下后,林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天边泛起灰白,雨快要停了。城市正在苏醒,但潜藏在晨曦下的暗流,却刚刚开始涌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是赵雷安排的联络渠道。
“树根下三英尺,东南向。今晚子时,声东击西。”
林晚删除了信息。樱花树下的挖掘,将在警方精心设计的“外部排查”掩护下进行。而她要做的,是留在风暴眼里,扮演好那个担忧朋友、惊魂未定的律师角色,等待可能到来的试探,或者……捕猎。
上午,沈薇果然又来了。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也没休息好。看到林晚,她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昨晚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担心死我了。”沈薇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关切,“雨桐后半夜没再闹吧?”
“出去透了透气,手机静音了。”林晚观察着她的表情,自然,担忧,无懈可击。“雨桐还好,醒了会儿,又睡了。”
沈薇走到床边看了看雨桐,叹了口气。“真是遭罪。”她转过身,状似随意地问,“林晚,警方那边……有什么新进展吗?关于顾言有没有同伙之类的?”
来了。试探。
林晚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摇摇头,声音低落:“没听说。赵队长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但好像卡住了。顾言死了,很多线索都断了。”她抬起眼,看向沈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助,“沈薇,你说……真的结束了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雨桐的样子……还有周正……”
沈薇走上前,握住林晚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别想太多。主犯已经伏法,受害者也救出来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专业治疗。会好起来的。”她语气温柔,充满力量,“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雨桐。对了,你昨晚没休息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要不今天我来陪床,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体贴,周到。一如既往。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也好。那辛苦你了。我回去换身衣服,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周正的家人,打听下情况。”
“去吧,这儿有我。”沈薇微笑。
林晚离开病房,走到医院门口,却没有叫车。她拐进附近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远远望着住院部大楼的出口。
大约一小时后,沈薇的身影出现了。她打着电话,步伐很快,走向停车场。很快,她那辆白色的SUV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林晚立刻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上前面那辆白色SUV,车牌尾号668。别跟太近。”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跟了上去。
沈薇的车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她的心理咨询中心。它驶向城西,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最终开进了一个高档住宅区。这里都是独栋或联排别墅,环境清幽。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被拦下。林晚付钱下车,看着沈薇的车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尽头。她记下了小区名字——“云汀苑”。
沈薇不住在这里。她的公寓在市中心。
林晚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云汀苑”。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突然定格——云汀苑的东南方向,隔着一片待开发的绿地和一条河,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就是樱花巷所在的旧工业区边缘。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切换到卫星视图,仔细辨认。河对岸,旧工业区荒芜的轮廓中,隐约能看到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和院子里枯死的樱花树。
直线距离。视野?
她心跳加快,快速查阅这个高档小区的资料和住户论坛。零星的信息显示,这个小区有些户型拥有极佳的顶层观景露台或落地窗,视野开阔。
如果沈薇在这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落脚点……如果从这里,借助高倍望远镜,能否观察到樱花巷17号院子里的情形?尤其是那棵樱花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彻底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澄澈的夜空,星光稀疏。
林晚回到医院附近,与赵雷派来的便衣简短交接,拿到了一个微型耳机和一套说辞。晚上十一点,她回到病房替换沈薇。沈薇神色如常,叮嘱几句后离开。
子夜将近。
林晚站在窗边,望着旧工业区的方向。夜色浓稠,那片区域几乎没有灯光,像一块沉入地底的墨斑。
耳机里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赵雷压低的声音:“各组就位。‘清洁车’已进入旧工业区例行作业。挖掘组准备。林晚,你那边?”
“正常。”林晚低声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吸,接着是压抑的惊呼:“赵队!挖到了!不止是记录……是……是遗骸!小型骸骨,不止一具……用特殊容器密封……还有……”
声音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干扰噪声打断,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像是汽车引擎快速接近的轰鸣!
“有车辆高速靠近!不是我们的人!”另一个声音急促报告,“黑色轿车,无牌!”
林晚的心跳骤停。樱花巷!
几乎同时,她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沈薇习惯的节奏。
林晚猛地转身,手心里瞬间布满冷汗。她看了一眼沉睡的雨桐,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灯光昏暗,门外站着一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不高,有些熟悉。
那人似乎知道她在看,缓缓抬起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猫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林晚的父母家楼下。她的父亲正提着菜篮子,站在单元门口,与邻居说话。照片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下午。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聊聊?一个人,楼下花园。不想波及更多人。”
敲门声再次响起,很轻,却像敲在心脏上。
耳机里,赵雷的声音夹杂着混乱的背景音和干扰噪音传来,断断续续:“林晚……我们这边……有埋伏……对方有准备……你务必小……”
通讯彻底中断。
门外,拿着手机的人,耐心地等待着。
林晚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床上毫不知情的雨桐,将耳机小心藏好,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
她转动把手,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