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黏稠的墨汁，缓慢地浸润着城市。林晚和陈烁像两只警惕的夜行动物，沿着僻静的街道，借助建筑和树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安全点A”靠近。陈烁对这片区域显然做过功课，他领着林晚避开主干道，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和后街，路线迂回隐蔽。

林晚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咬牙忍着，不敢放慢速度。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知更鸟”的警告和赵雷那通看似寻常的电话。安全点A，那栋看似安宁的别墅，此刻在她心中已化为张着巨口的陷阱，而雨桐就在陷阱中心。

陈烁忽然在一处墙根阴影里停下，示意林晚蹲下。他拿出望远镜，透过前方两栋楼房的缝隙，望向远处。那里，一片修剪整齐的庭院和高高的围墙隐约可见，正是安全点A所在的别墅区边缘。

“东侧外围……”陈烁低声说着，调整焦距，“赵队让我盯的位置，应该在那片竹林后面，靠近小区外侧的围墙拐角。从那里可以观察到别墅侧门和后院一部分，但又不会太近。”

“守卫呢？”林晚问，努力平息急促的呼吸。

“明面上应该只有别墅里的小张和那个阿姨，但按赵队的风格，外围肯定有暗哨。”陈烁移动着望远镜，“我看看……找到了，两点钟方向，那棵大香樟树后面，有个人影，烟头的红光……是暗哨。他在盯着别墅后门和侧墙。”

果然有埋伏。或者说，是正常的警戒？

“能绕过去吗？”林晚盯着那片黑暗的竹林。

陈烁观察了片刻，摇头：“从正面绕不过去，会被暗哨发现。不过……”他指了指另一侧，“小区西边是片待拆的旧民居，有很多空房子和断墙，可以从那边翻进去，然后贴着小区最西边的绿化带潜行，从别墅区的背面绕到东侧。那条路更绕，也更难走，但相对隐蔽。”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林晚点头：“走西边。”

他们再次移动，这一次更加小心。旧民居区一片死寂，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腐烂的气息。陈烁在前开路，身手矫健地翻过一道矮墙，然后回身拉林晚。林晚忍着脚踝的剧痛，攀上墙头，差点滑下去，被陈烁一把托住。

“林姐，你脚……”

“没事。”林晚咬牙，额上已渗出冷汗。落地时，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断墙才站稳。

陈烁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放慢了速度，更仔细地选择落脚点。两人像影子一样在废墟间穿行，绕过堆积的瓦砾和横生的灌木，终于接近了别墅区西侧的围墙。

这里的围墙比东侧更高，上面的铁丝网也更加完整。陈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一处因旁边大树生长而略微向外凸起、铁丝网有些锈蚀松动的地方。

“我先上。”陈烁将手枪和望远镜递给林晚，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凸起的砖缝，灵巧地向上攀爬，避开铁丝网的尖刺，翻身而过，动作干净利落。片刻后，一条用攀岩绳和抓钩临时制作的简易索道从墙头垂了下来。

林晚将东西递上去，抓住绳子，在陈烁的帮助下，也艰难地翻过了围墙。里面是茂密的绿化带，树木高大，灌木丛生，正好提供了掩护。

两人伏在灌木丛后，仔细聆听。远处隐约传来巡逻车的声音，那是小区保安。别墅区内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虫鸣。

陈烁重新拿起望远镜，调整方向，看向别墅的位置。“我们现在在别墅西北方向，需要绕到东侧去。跟我来。”

他们压低身体，在绿化带的阴影里穿行。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晚的心跳如鼓，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头皮发麻。她紧紧握着陈烁给她的匕首，冰冷的刀柄给了她一丝虚妄的安全感。

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接近了别墅区的东侧边缘。陈烁示意停下，再次举起望远镜。

“看到竹林了……香樟树下的暗哨还在。”陈烁声音压得极低，“别墅二楼，靠我们这边的一个房间亮着灯，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有缝隙……好像是苏小姐的房间？”

林晚的心猛地一提。雨桐！

“能看到里面吗？”

陈烁调整焦距，仔细看了半晌，眉头皱起。“只能看到一点点……床上好像有人躺着，但一动不动。窗边……好像有个人影站着，很模糊。”

有人站在雨桐房间的窗边？是小张？还是那个阿姨？或者是……别人？

“我们得再靠近点。”林晚说。

陈烁点头，指了指前方：“从这片矮灌木过去，可以到别墅侧面那排冬青树后面，距离更近，但风险也大，可能会被暗哨或别墅里的人发现。”

“赌一把。”林晚眼神坚定。

两人像蜥蜴一样，贴着地面，利用矮灌木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泥土的潮湿气息和植物的清新味道混在一起，钻入鼻腔。林晚的掌心全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

终于，他们挪到了冬青树丛后。这里距离别墅侧面只有不到二十米，能清晰地看到别墅外墙的颜色和窗户的轮廓。雨桐房间的窗户就在斜上方。

陈烁再次举起望远镜，对准那个窗帘缝隙。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身体逐渐僵硬。

“怎么样？”林晚焦急地低声问。

陈烁缓缓放下望远镜，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他把望远镜递给林晚，声音干涩：“林姐……你自己看。”

林晚接过望远镜，手指微微发抖，对准那个缝隙。

镜头里，窗帘缝隙透出的灯光有些昏黄。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侧身向里，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露出的长发判断，确实是雨桐。

而在窗边，静静站立的那个人影——

不是小张，不是阿姨。

是一个穿着深色衬衫、背影挺拔的男人。他侧对着窗户，似乎正望着窗外，又像是在聆听着什么。房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刚毅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嘴唇。

是赵雷。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赵雷！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在雨桐的房间里！他不是应该在指挥现场，或者在他的办公室吗？他让陈烁来外围监视，自己却出现在核心的安全屋内，站在沉睡（或是被药物控制？）的雨桐床边？

无数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脑海。知更鸟的警告——“小心暖房里的园丁”。难道指的不是这个安全点可能有赵雷安排的陷阱，而是……赵雷本人就是这个“暖房”里最危险的“园丁”？他是沈薇的人？还是他有着别的目的？

陈烁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动摇。“赵队他……他在里面干什么？”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赵雷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碰雨桐，也没有做其他事情。他的姿态甚至显得有些……凝重？或者说，是在守卫？

就在这时，赵雷忽然动了一下。他微微转过头，似乎是对着床上说了句什么。因为角度和距离，完全听不清。然后，他走向房门，打开，走了出去。

镜头里，雨桐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出去了……”陈烁低声道。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赵雷的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正常。但他是敌是友？如果他是沈薇的人，为什么没有对雨桐下手？如果他是清白的，为什么深夜独自出现在这里，行为诡秘？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林晚放下望远镜，“太容易被发现了。先退回去，找地方藏起来，观察情况。”

陈烁点头。两人正准备沿着原路退回冬青树后的阴影，别墅侧面的小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

两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从小门里走出来的，正是赵雷。他独自一人，没有打手电，借着月光，快步走向别墅后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工具房。

赵雷打开工具房的门，走了进去，片刻后出来，手里似乎多了一个小箱子。他没有立刻返回别墅，而是站在工具房门口，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在等什么？还是在思考什么？

林晚和陈烁不敢动弹，紧紧盯着他。

一支烟抽完，赵雷将烟头踩灭，提起箱子，却没有回别墅，而是朝着别墅区东侧，也就是竹林和暗哨的方向走去。

他去哪里？要离开？

林晚和陈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必须跟上去！

赵雷的步伐很快，但走的路线却有些奇怪。他没有走直接通向小区大门的路，而是沿着别墅区内部的小径，七拐八绕，最后竟然走向了那片竹林的方向。

香樟树下的暗哨显然看到了他，但没有任何反应，显然是认识他。

赵雷走到竹林边缘，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片刻后，竹林深处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另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月光下，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但林晚还是瞬间认了出来——是沈薇！

沈薇穿着简单的深色便装，头发挽起，看起来清爽利落，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又略带疲惫的神情，就像一位深夜还在为病人操心的医生。

赵雷和沈薇，在竹林边碰头了！

林晚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陈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指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望远镜的视野里，赵雷将手里的小箱子递给了沈薇。沈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完全听不清。

然后，沈薇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帆布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医疗记录本或者平板电脑的东西，递给了赵雷。赵雷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气氛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种公事公办的默契。完全不像是对立双方，更像是……合作伙伴在交接什么。

交谈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最后，沈薇提着箱子，转身隐入了竹林深处，消失了。赵雷则站在原地，看着沈薇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再次走向别墅。

林晚和陈烁趴在阴影里，浑身冰凉。

眼前的景象，比任何猜测都更具有冲击力。赵雷，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周正的上司，顾言案的主要负责人，在深夜的安全点外，与头号嫌疑犯沈薇秘密会面，交换物品！

这意味着什么？赵雷是沈薇的同谋？是保护伞？还是……被胁迫的合作者？

“怎么会这样……”陈烁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信仰崩塌的绝望和愤怒，“赵队他……周哥他……”

林晚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信任的基石彻底粉碎，脚下仿佛是无底深渊。她想起周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样子，想起那两名牺牲的“保安”，想起自己一路被追杀的惊险……如果赵雷是内鬼，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行动路线泄露，伏击精准，安全点成为监视甚至囚禁她们的牢笼……

但，为什么？赵雷图什么？钱？权？还是……也被沈薇那套扭曲的理论所蛊惑？

不，现在不是探究动机的时候。现在最关键的是——雨桐！

赵雷回到了别墅，雨桐还在他控制之下。那个小箱子里是什么？沈薇给的记录本又是什么？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们必须把苏小姐救出来！”陈烁红着眼睛，声音压抑着怒火，“立刻！”

“硬闯不行。”林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里面有赵雷，有小张，还有暗哨。我们只有两个人，你有枪，但一旦开枪，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而且会立刻惊动更多人。赵雷可以轻易给我们安上袭击警察、劫持受害者的罪名。”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陈烁急道。

林晚看着别墅二楼那扇窗户，窗帘缝隙里透出的灯光依旧昏黄。雨桐还在那里，无知无觉。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赵雷刚才在雨桐房间里，没有对雨桐做什么，反而像是在……看守？或者观察？沈薇深夜送来东西，又拿走东西……他们是不是在雨桐身上进行着什么“评估”或“准备”？

如果雨桐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那么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那种“安全”，比死亡更可怕。

“我们不能硬闯，但可以制造混乱，调虎离山。”林晚快速思考着，“赵雷和沈薇刚完成交接，沈薇可能还没走远，或者这附近还有她的人。赵雷的注意力可能还在刚才的事情上。如果我们能制造点动静，把别墅里的人，尤其是赵雷，引开哪怕几分钟……”

“怎么制造动静？”陈烁问。

林晚的目光投向别墅区东侧，那片竹林和更远处的小区围墙。“暗哨。如果暗哨发现异常，发出警报，赵雷作为现场最高负责人，必须出去查看。这是他的职责，不会引起怀疑。”

“你是说……对暗哨下手？”陈烁皱眉，“他也是警察。”

“不是下手，是制造他无法忽视的‘异常’。”林晚说，“比如，在离他不远、但又看不到具体情况的围墙外面，弄出明显的声响，像是有人试图潜入。暗哨一定会报告，赵雷很可能亲自带人出来查看。只要他们离开别墅，哪怕只有几分钟，我们就冲进去，带走雨桐。”

陈烁想了想，觉得可行。“我去弄出声响。林姐，你在这里等着，一旦看到赵雷他们出来，别墅里人少了，你就从侧面那个小门进去。我刚才观察了，那个小门似乎只是普通门锁，我可以帮你打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开锁工具。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林晚不同意，“围墙外面情况不明，万一有沈薇留下的眼线……”

“没事，我速度快，制造完动静就撤回来，绕路和你会合。”陈烁眼神坚定，“林姐，救苏小姐要紧。周哥要是知道……也一定会这么做的。”

林晚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无法阻拦。她点了点头：“小心。不要离围墙太近，弄出声音就立刻离开，不要被抓住。”

“明白。”陈烁将手枪检查了一下，插回腰间，又递给林晚一个微型耳塞，“这个有短距离通讯功能，我们保持联系。等我信号。”

林晚接过耳塞，塞进耳朵。陈烁像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灌木丛后，朝着东侧围墙的方向潜去。

林晚独自留在冬青树丛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紧紧盯着别墅的侧门和二楼窗户，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耳塞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陈烁压低的声音：“林姐，我到位置了，在围墙外大概五十米的废弃工地里。这里有很多废铁和建材。我准备开始了。”

“小心。”林晚低声回应。

大约过了一分钟，耳塞里传来陈烁的声音：“三、二、一……”

“哗啦啦——！！！”

一阵突兀的、巨大的金属碰撞和倒塌声，从东侧围墙外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沉重的脚手架或铁皮桶被推倒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好在香樟树暗哨警戒范围的边缘。

林晚看到，香樟树后的暗哨立刻有了反应，人影晃动，似乎拿起了对讲机。

别墅里，二楼雨桐房间的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别墅一楼和侧门的灯亮了起来。侧门打开，小张率先冲了出来，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赵雷也走了出来，他脸色严肃，快速对暗哨的方向打了个手势，然后对小张说了句什么。

小张点头，转身回了别墅，似乎去拿东西或者叫人。赵雷则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东侧围墙的方向。

很快，小张和那个阿姨都出来了，三人聚在一起，赵雷似乎在简短部署。然后，赵雷带着小张，快步朝着东侧围墙，也就是暗哨和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阿姨则留在了别墅门口，紧张地张望着。

机会！

别墅里，除了沉睡（或被控制）的雨桐，只剩下门口那个看起来没有战斗力的阿姨。

“林姐，他们过去了，两个人，赵雷和小张。”陈烁的声音从耳塞传来，带着一丝喘息，“我撤了，正在绕回来。”

“收到。我准备进去。”林晚深吸一口气，从冬青树后闪出，借着别墅侧面墙壁的阴影，快速靠近那个小侧门。

阿姨的注意力完全被东侧的动静吸引，背对着这个方向。

林晚蹲在门边，掏出陈烁给的开锁工具。她对开锁一窍不通，但工具似乎是简易的撬锁器。她试着将前端塞进锁孔，胡乱拨弄了几下。

纹丝不动。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时间紧迫，赵雷他们随时可能回来。

她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正当她焦急万分时，耳塞里传来陈烁的声音：“林姐，你那边怎么样？我快到了。”

“锁打不开！”林晚低声道。

“别急，我来！”陈烁的声音很快靠近。片刻后，他也从阴影里窜了过来，脸上沾了些灰土，但眼神明亮。他接过工具，只用了不到十秒钟，“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里面是通往厨房的短走廊，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阿姨还在门外，没有察觉。

陈烁示意林晚上楼，自己则守在门口，监视着外面的阿姨和可能返回的赵雷。

林晚点点头，踮起脚尖，快速冲上楼梯。二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雨桐房间的门虚掩着。她冲过去，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雨桐依旧侧身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雨桐！”林晚冲到床边，低声呼唤，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雨桐没有反应。林晚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均匀，但有些缓慢。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像是被下了重剂量的安眠或镇静药物。

“雨桐，醒醒！是我，林晚！我们必须马上走！”林晚用力拍打她的脸颊。

雨桐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但没能醒来。

不能再耽搁了。林晚掀开被子，发现雨桐穿着睡衣。她快速环顾房间，看到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抓过来给雨桐披上，然后弯腰，试图将雨桐背起来。

雨桐比看起来要沉，林晚脚踝的伤让她使不上全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林姐！快点！他们好像要回来了！”陈烁焦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压得很低。

林晚一咬牙，改背为抱，用尽全身力气，将雨桐从床上抱起来，踉跄着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终于挪到门口，陈烁已经等在楼梯口，见状立刻冲上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意识模糊的雨桐，快速下楼。

厨房走廊里，那个阿姨似乎听到了动静，正疑惑地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他们架着雨桐从楼梯下来。

阿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张着嘴似乎要叫。

陈烁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颈侧某个位置用力一按。阿姨眼睛一翻，软软地晕了过去。

“走！”陈烁低喝。

三人冲出小侧门，重新没入别墅侧面的阴影中。刚藏好，就听到东侧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赵雷隐约的怒斥声：“怎么回事？找到人了吗？”

“没有，赵队，就一堆废铁倒了，像是野猫或者风……”是小张的声音。

“仔细搜搜周围！提高警惕！”赵雷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晚和陈烁架着雨桐，不敢走原路返回西侧围墙，那里太远，而且雨桐的状态无法攀爬。他们只能沿着别墅区内部的阴影，朝着与赵雷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别墅区的北侧潜行。

北侧靠近小区内部的人工湖和一片小树林，地形更复杂，或许能暂时藏身。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林晚的脚踝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雨桐半梦半醒，脚步虚浮，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

身后，别墅方向传来了更多的动静和呼喊声，显然赵雷他们已经发现雨桐失踪和阿姨晕倒。

“他们发现了！快！”陈烁架着雨桐的手臂又紧了紧。

三人冲进了小树林。树林不大，但树木茂密，月光难以穿透。他们找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暂时停了下来，剧烈地喘息着。

林晚瘫坐在地上，抱着依旧昏沉的雨桐，检查她的状况。呼吸还算平稳，但意识不清。必须尽快让她清醒过来，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和治疗。

“现在怎么办？”陈烁警惕地观察着树林外的动静，“赵雷肯定会封锁小区搜查。我们带着苏小姐，很难出去。”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赵雷是内鬼，这个安全点乃至整个警方系统内可能都有问题，他们现在孤立无援。能相信谁？知更鸟？那个身份不明、动机可疑的“记录者”？

或许，只能赌一把。

“陈烁，你还能联系到你那个绝对信任的同学吗？不在本市的？”林晚问。

陈烁点头：“可以，用备用的一次性手机。”

“联系他，不要提具体案情，只说我们需要紧急医疗救助和绝对安全的藏身处，远离本市，最好在邻省乡下。让他帮忙安排，但要确保线路绝对干净，不能通过任何官方或可能被监控的渠道。”林晚快速说道，“然后，我们想办法离开这个小区。不能走大门，也不能翻墙了，雨桐不行。小区有车吗？垃圾清运车？或者……别的什么能混出去的？”

陈烁想了想：“这个时间……垃圾车一般是凌晨四五点。现在还不到三点。小区巡逻的电动车可能有，但目标太大。”他忽然眼睛一亮，“北门那边有个小侧门，平时锁着，是给园林工人进出用的，管理不严，有时候晚上会开条缝。我们可以试试从那里出去。出去后，我想办法弄辆车。”

“好，就去北门侧门。”林晚点头，“先让你同学安排。”

陈烁拿出一个老式的、不带智能系统的非智能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走到一边低声交谈。

林晚则轻轻拍打着雨桐的脸颊，继续试图唤醒她。“雨桐，雨桐，看着我，我是林晚……”

雨桐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这次，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空洞的、茫然的，像蒙着一层雾。她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到林晚脸上。

“林……晚？”她的声音微弱嘶哑，“好黑……我在哪儿？”

“我们逃出来了，从一个不安全的地方。”林晚握住她的手，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雨桐试图动一下，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头……好重……身上没力气……”她的眼神里浮现出熟悉的恐惧，“他……他又给我打针了吗？白色的……蝴蝶在飞……”

“没有，没有蝴蝶，你已经安全了。”林晚安慰道，心里却更加沉重。雨桐的状态太差了，沈薇和赵雷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陈烁走了回来，脸色稍微放松了些。“联系好了。我同学有个亲戚在邻省乡下山里有个老房子，空着，很偏僻。他马上动身去安排，给我们一个地址和接头方式。我们需要自己想办法过去，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太好了。”林晚稍微松了口气，“北门侧门怎么样？”

“我观察过，那边晚上确实经常不锁严实，只有一个老保安偶尔转转。我们运气好的话，能溜出去。”陈烁看了看依旧虚弱的雨桐，“但苏小姐这样……”

“我……我可以走。”雨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差点摔倒。

林晚扶住她。“别逞强，我们架着你。”

三人稍稍休息，等雨桐稍微清醒一点，便再次动身。陈烁在前探路，林晚和雨桐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在树林和绿化带的掩护下，朝着北门移动。

小区里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搜查看呼喊声和手电筒的光束晃动，但主要集中在别墅区核心和东、西两侧围墙。北门这边相对安静。

他们很快接近了北门。所谓侧门，其实是在大铁栅栏门上开的一个小铁门，平时上锁。此刻，铁门虚掩着，锁头挂在一边，果然如陈烁所说，没有锁死。

陈烁示意她们等一下，自己先悄无声息地靠过去，透过门缝向外张望。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路灯昏暗，没有行人。

他回头，招了招手。

林晚和雨桐赶紧过去。三人迅速闪出小铁门，重新置身于小区外的街道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带着更深的危险。他们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边走，我记得前面两条街有个地下停车场，那里晚上有些车停着，或许能找到机会。”陈烁辨别了一下方向，带着她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刚走进巷子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像幽灵一样从他们刚离开的小区北门方向冲了出来，车头一转，直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巷口撞来！

刺目的远光灯猛地亮起，如同白昼，瞬间将三人笼罩！

“躲开！”陈烁大吼一声，猛地将林晚和雨桐向旁边推开。

林晚抱着雨桐，狼狈地扑倒在巷子边的垃圾箱后。陈烁则向另一侧翻滚。

黑色轿车以一个惊险的甩尾，横在了巷口，堵住了去路。车门打开，两个人跳了下来。

不是赵雷，也不是小张。

是两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动作迅捷，眼神冰冷，手里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他们。

月光和车灯的混合光线下，林晚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正是在停车场伏击他们时，开枪打伤司机的那个枪手！

沈薇的人！他们一直守在附近！或者说，赵雷通知了他们？

“别动。”枪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把苏小姐交出来。其他人，可以离开。”

林晚紧紧抱着颤抖的雨桐，挡在她身前，尽管这阻挡在枪口前毫无意义。陈烁半跪在几步之外，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但对方有两把枪，距离太近，他没有任何机会。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深夜的寒气，一点点浸透骨髓。

难道，终究还是逃不掉吗？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由远及近，瞬间撕裂了夜空！红蓝闪烁的警灯光芒，将巷子另一头映照得一片通明！

不止一辆警车！

堵在巷口的两个枪手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警察出现，而且听起来数量不少。

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一刹那！

“砰！砰！”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枪声，不是来自巷口，也不是来自警车方向，而是来自旁边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精准的两枪，分别击中两个枪手持枪的手腕！

“啊！”两声短促的痛呼，手枪脱手飞出。

紧接着，楼顶传来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略带失真、却清晰无比的女声，响彻小巷：

“警察！所有人放下武器！立刻！”

是知更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