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这里,”沈翊指着那个凹槽,“提前放置微量的胶状物或粉末,在给客人修理指甲时,只需要一个看似自然的抬手动作,轻轻一弹或者一吹……”
“就能把东西弹进客人张开的嘴里,或者鼻子、眼睛里。”周正阳接上,感到一阵恶心。
“而且,她选择客人的标准,可能不是随机的,”沈翊翻看着之前九名死者的资料,“看看这些死者:有吃饭噎死的,有洗澡时‘意外’滑倒撞到头的,有‘突发哮喘’的,有‘突发心悸’的……现在想来,都可能与喉部、眼部或鼻腔受到刺激有关。”
“比如第二个死者,王静,那个在浴室滑倒撞晕后溺亡的女人,”周正阳快速翻阅档案,“当时报告说她可能因水温过热导致暂时性眩晕。但如果她在洗澡时,眼睛或鼻腔突然受到强烈刺激,引发剧烈眩晕和咳嗽呢?”
“还有第四个,李建国,那个‘突发哮喘’的老教师,”沈翊说,“他有轻微哮喘史,但药物控制良好。尸检确认死于急性呼吸窘迫。如果他在开车时,喉部突然受到刺激,引发无法控制的咳嗽和支气管痉挛……”
一个个“意外”,在有了新的怀疑方向后,开始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另一种可能。
“可动机呢?”周正阳放下档案,揉了揉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随机挑选客人,用这么复杂的方法谋杀?没有抢劫,没有性侵,没有恩怨……图什么?”
沈翊沉默片刻,走到窗边。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也许,不是为了谋杀本身,”他缓缓道,“而是为了……实验。”
“实验?”
“记录本上的那些数据:刺激度、潜伏期、剂量……她在收集数据。她在测试这些物质的效果。而死亡,只是实验的副产品——或者,是实验的终极验证。”
周正阳感到后背发凉:“她在为什么做准备?”
沈翊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个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代号J-10,还没有记录。
苏晓的死,是第十次实验。
那么,实验完成了吗?还是说,J-10本身,就是某个更大的计划的一部分?
“查这些代号的规律,”沈翊说,“A、C、D、J……可能代表不同的物质类型或作用部位。数字可能是序列。联系毒理学和药理学的专家,看看这些描述可能对应什么物质。”
“还有,”他补充道,“重新提审叶蕾。这次,我们有了新的筹码。”
上午九点,叶蕾再次被带进审讯室。
她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脸色甚至比昨晚更红润些。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衣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
周正阳将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那是从她家搜出的金属盒、玻璃瓶和记录本的照片。
叶蕾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停顿了数秒。
然后,她抬起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什么?”周正阳问。
“我的私人收藏,”叶蕾平静地说,“一些特殊的美甲材料。”
“特殊材料?标注着‘喉部’、‘眼部’、‘潜伏期’的美甲材料?”周正阳提高了声音,“叶蕾,我们已经检测了这些物质,它们根本不是美甲用品!是各种化学合成物,有些具有强烈的刺激性或毒性!”
叶蕾微微偏头,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警察同志,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些就是我调配特殊甲油或装饰品时用的原料。标签是我自己写的简称,可能用词不专业。”
“简称?”周正阳气笑了,“‘喉部,速凝胶,0.05ml,刺激度3,潜伏期2-4h’——这是调配甲油的配方?”
“速凝胶是指快干胶水,用来黏贴装饰钻的,”叶蕾解释,语气平稳,“刺激度是指它对皮肤的刺激性评级,潜伏期是指它完全固化的时间。我是写给自己看的,当然怎么方便怎么写。”
她的解释居然能自圆其说。
沈翊坐在一旁,静静观察。这次,他注意到叶蕾的左手,始终平放在桌上,但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一种极其轻微、有规律的敲击。
像在敲击某种密码,或者……节拍。
“那这个呢?”周正阳又推出一张照片,是那个带有微型凹槽的指甲锉特写,“为什么要在工具上做这种改装?”
叶蕾看了一眼:“那不是改装。是使用久了自然磨损的痕迹。金属工具用久了都会有磨损。”
“每个工具上都有类似的‘磨损’?而且都在特定位置?”
“我用工具的习惯比较固定,所以磨损位置也相似。”叶蕾的回答滴水不漏。
审讯再次陷入僵局。即使有了看似确凿的物证,叶蕾依然能用平静的语气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用那些物质伤害了客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拍到她的异常动作——美甲店的监控只对着门口和收银台,工作区是盲区。
周正阳感到一阵无力。他看了看沈翊。
沈翊终于动了动。他起身,走到审讯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俯视着叶蕾。
这个姿势带来了压迫感。
叶蕾不得不微微抬头看他。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沈翊捕捉到,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叶蕾,”沈翊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如刀,“你左手小指的指甲,比右手的小指指甲,短了大约零点五毫米。”
叶蕾的右手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习惯用左手小指作为支撑点,”她回答,“所以磨损得快一些。”
“是吗?”沈翊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把特制的指甲锉,“可这把锉,是专门用来修右手指甲的——锉面的角度是为右手设计的。你用它修左手小指?”
叶蕾沉默了。
“而且,”沈翊继续,步步紧逼,“我们在你家的垃圾桶深处,找到了一些被剪碎的纸张碎片。技术科复原了一部分。”
他拿出另一张照片,上面是拼凑起来的纸片,上面有手写的化学式和分子结构图。
“这不是美甲配方,”沈翊盯着她的眼睛,“这是某种神经刺激剂的合成路线。高中辍学的你,从哪里学到这些?”
叶蕾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虽然她很快控制住了,但那瞬间的变化,被沈翊和周正阳同时捕捉到了。
“我自学的,”叶蕾说,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点点,“我对化学感兴趣,看了一些书。”
“什么书?书名?作者?在哪里买的?”
“网上随便看的,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这个吗?”沈翊推出了最后一张照片。
那是从叶蕾高中档案里找到的一张集体照。照片里,十七岁的叶蕾站在第二排,而站在她旁边、搂着她肩膀微笑的女生,赫然就是第九名死者——陈娟。
叶蕾的表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种猝不及防的震惊和……某种深切的痛楚,清晰地闪过她的眼睛。
“陈娟是你的高中同学,”沈翊缓缓说,“同桌,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她父母证实了这一点。他们说,你和她高中时形影不离,直到高三那年,你突然退学,然后几乎和她断了联系。但两年前,陈娟偶然路过你的美甲店,你们重逢了。之后,她成了你的常客。”
叶蕾的嘴唇抿紧了。她的双手在桌下交握,指节发白。
“而陈娟,在一个月前,死于‘意外’触电。”沈翊一字一句,“在她最后一次来你店里做指甲的两天后。”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蕾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所以呢?”她轻声问,“朋友就不能来我的店做指甲吗?她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她的死因可能与你有关,”沈翊不退让,“你知道所有客人的死都可能与你有关。所以你准备了那瓶‘护理油’,所以你那么仔细地清洁工具,所以你记录那些实验数据——你在测试什么,叶蕾?你在为谁测试?”
叶蕾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空洞,而是一种苍凉的、近乎绝望的冷笑。
“你们不会懂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颤抖,“你们永远不会懂。”
“那就告诉我们,”周正阳沉声道,“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她慢慢举起手,看着那十片干净的指甲。
“我父亲,”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是个化学老师。母亲是护士。他们很爱我。”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
“那年我十七岁,高三。我想考医学院,像妈妈一样。但家里条件一般,爸爸说,如果我能拿到全国化学竞赛一等奖,可能有保送机会。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
“然后呢?”沈翊问。
“然后,我参加了市里的选拔赛。”叶蕾的声音低了下去,“实验环节,我操作失误……或者,不是失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不是失误。总之,我用的试剂,被人调换了。”
周正阳和沈翊对视一眼。
“什么试剂?”
“一种神经刺激剂的中间体。本应该是无毒的,但被换成了另一种结构相似但具有强烈挥发性和神经毒性的物质。”叶蕾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噩梦,“我在通风橱里操作,但那天通风系统故障,没有人告诉我。我吸入了挥发气体。”
她抬起眼,看着沈翊:“我晕倒了。在医院住了三天。诊断是‘突发性晕厥和低血糖’,但我知道不是。我之后经常头痛,手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我再也不能做精细的实验了——我的手不稳了。”
“谁调换了试剂?”沈翊问。
叶蕾摇头:“不知道。学校调查后说是‘标签错误’,是‘意外’。没有人承认。但我知道不是意外。因为我后来在垃圾箱里,找到了本该在我桌上的那个试剂瓶,里面的东西是正常的。有人把它拿走了,换了一瓶错的。”
“你怀疑谁?”
叶蕾沉默了很久。
“当时实验室里,除了我,还有三个人。”她缓缓说,“其中一个,是陈娟。”
周正阳倒吸一口冷气。
“但陈娟是你最好的朋友。”
“曾经是。”叶蕾的声音毫无波澜,“但竞赛只有一个保送名额。我和她,是学校里最有希望的两个人。”
“你认为她换了你的试剂?”
“我不知道。”叶蕾说,“我没有证据。而且,我出院后,她哭得很伤心,一直照顾我,帮我补课。但我不能再参加竞赛了,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我退学了。她拿到了保送名额,去了很好的大学。”
“所以你恨她?”周正阳问。
“恨?”叶蕾重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我不恨她。我只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明白有些错误,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明白我的手——”她举起那双依旧漂亮的手,“这双再也不能做精细实验的手,还能做什么。”
她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空洞。
“我学了美甲。因为美甲需要的手部精细操作,和实验操作很像。而且,不会有人因为指甲做得不好而死去——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那后来呢?”沈翊追问,“为什么开始……实验?”
叶蕾的眼神变得幽深:“因为我的手,渐渐恢复了。不是完全恢复,但足够稳定了。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发现,我对某些化学物质,变得异常敏感。微量的刺激,就能让我产生强烈的反应。而同时,我的手,在接触某些物质后,会暂时性地变得极其稳定和精准——就像回到事故之前。”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我开始研究那些物质。用父母留下的化学书籍,用网络,用一切我能找到的资源。我尝试调配不同的组合,记录它们对我身体的影响。后来,我想……如果这些物质,用在别人身上,会怎么样?”
周正阳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你用客人做实验?”
“一开始不是故意的。”叶蕾的语气,居然带着一丝真诚,“第一个客人,是个总是挑剔、辱骂服务员的富婆。她来做指甲时,我正在调配一种新的稳定剂。她不停地骂我手慢,把指甲油扇到我脸上。我很生气,就用笔尖沾了一点点那种还在测试的胶,在她仰头骂我的时候,轻轻弹到了她喉咙里。”
“然后呢?”
“然后她当天晚上吃饭时,突然剧烈咳嗽,被一块牛排噎住,没救过来。”叶蕾说,“新闻说是意外。但我查了那种胶的性质——它有轻微刺激性,遇湿会轻微膨胀。我计算了剂量和潜伏期,正好吻合。”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那一刻,我明白了。我的手,还能做更重要的事情。”
“你父亲是化学老师,母亲是护士,”沈翊突然说,“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叶蕾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死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在我退学后第二年,车祸。”
“真的是意外吗?”沈翊紧紧盯着她。
叶蕾的呼吸再次紊乱。这一次,她没有掩饰。
“我不知道。”她低声说,“事故报告说是意外。但我父亲去世前一周,接到过一个电话,是他以前的学生打来的。那个人问他,是不是还在研究‘神经性毒剂的中和剂’。”
房间里一片死寂。
“你父亲在研究什么?”沈翊问。
“我不知道详情,”叶蕾摇头,“他只说是‘学术兴趣’。但他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一些笔记和实验数据。是关于某种特异性神经毒剂的解毒方案。笔记里提到,这种毒剂可以通过皮肤接触或呼吸道吸入,微量即可导致目标在数小时到数天内,因‘意外’或‘突发疾病’死亡,极难检测。”
周正阳的脊背发凉:“你父亲……在为谁研究这个?”
“笔记里有一个代号,”叶蕾缓缓说,“‘K-13’。”
“K-13?”沈翊皱眉,“和你记录本上的代号类似。”
“是的。”叶蕾点头,“我父亲的笔记里,有A到K的系列代号,每个代号对应一种毒剂或解毒剂。但K系列是空的,只有K-13被提及,说是‘最终版本,未完成’。”
“你怀疑你父母的死,和这个研究有关?”
“我不知道。”叶蕾的声音很轻,“但我在想,如果当年实验室里试剂被调换,不是陈娟做的,而是……有人想阻止我父亲的研究,通过伤害我来警告他呢?”
这个反转,让周正阳和沈翊都愣住了。
“你认为你父母的车祸可能是谋杀,而你当年的‘事故’是警告?”沈翊快速理清思路,“然后你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调查——通过在你的客人身上测试各种物质,来模拟可能的中毒方式,从而反向推导毒剂的类型和作用机制?”
叶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但后来……当我发现我真的可以通过微小的操作,精准控制一个人的死亡方式和时间时,我感觉到了……力量。那种可以掌控他人命运的力量。而且,我选择的客人,都不是无辜的人。”
“什么意思?”
“第一个,那个富婆,长期虐待家里的保姆,曾导致一个保姆跳楼。第二个,王静,是职业小三,拆散过三个家庭,其中一个原配抑郁症自杀。第三个,李建国,表面上德高望重,实际上多次骚扰女学生……我调查过他们。”叶蕾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不是随机杀人。我在……筛选。”
“你以为你是谁?法官?上帝?”周正阳忍不住斥责。
“我不是。”叶蕾平静地说,“我只是一个,想弄清楚真相的人。同时,清理一些垃圾。”
“那陈娟呢?”沈翊问,“她也是垃圾?”
叶蕾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深深的、痛苦的裂痕。
“陈娟……”她的声音颤抖了,“她来找我时,哭着说她后悔了。她说当年是她换了试剂,因为她太想赢了,因为她家里欠了巨债,需要保送名额和奖学金。她说这些年她一直在做噩梦,梦见我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她说她想补偿我。”
“所以你又接纳了她?让她成为你的常客?”
“是的。”叶蕾闭上眼睛,“我原谅她了。或者说,我以为我原谅她了。”
“然后你杀了她。”
叶蕾睁开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但她的表情,依旧是冰冷的。
“我没有杀她。”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后一次给她做指甲时,用的所有材料都是安全的。我甚至没有涂‘护理油’,因为那天我没有碰任何特殊物质。”
“那她为什么死了?”
“因为有人杀了她。”叶蕾的眼泪止住了,眼神变得锐利,“用和我类似的方式,但更精妙。她的死亡,不是我的实验记录里的任何一种。是新的。”
沈翊和周正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认为,有人在模仿你?或者……在警告你?”
“我不知道。”叶蕾说,“但陈娟死后,我检查了我所有的材料和记录。发现有人动过我的东西。很轻微,但我能感觉到。而且,我家的门锁,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很专业,几乎看不出。”
“你为什么不报警?”
叶蕾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讽刺:“报警?说什么?说一个连环杀手,怀疑有人闯入她家,模仿她杀人?警察会相信吗?”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
沈翊在脑中快速梳理所有信息。如果叶蕾说的是真的,那么这起案件远比表面复杂得多。她可能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甚至可能是某个更大阴谋中的棋子。
“你记录本上最后一个代号,J-10,”沈翊问,“对应苏晓。她也是你筛选的‘垃圾’?”
叶蕾摇头:“苏晓不是。她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劣迹。我选择她……是因为她长得像陈娟年轻的时候。”
这个答案,让沈翊和周正阳都感到意外。
“我想测试一种新的物质,”叶蕾继续说,“一种根据我父亲笔记里的线索,反向推导出来的解毒剂前体。如果它有效,也许能中和某些神经毒剂。我想用在苏晓身上,作为安全测试。”
“但你记录本上没有写J-10的数据。”
“因为实验被干扰了。”叶蕾的眼神变得凝重,“那天苏晓来做指甲时,我感觉到有人在店外监视。不是明显的监视,而是一种……感觉。我改变了计划,没有用任何特殊物质。她指甲上的所有材料都是常规的。但她还是死了。”
“所以你认为,有人一直在监视你,并且在你选择的目标身上,提前或延后实施了谋杀,让你的实验看起来像是成功了——或者,在引导你的实验方向?”
“是的。”叶蕾点头,“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和我父亲的死有关。也可能,和当年实验室里试剂被调换有关。”
沈翊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踱步。案情急转直下,从连环杀人案,可能牵扯出陈年旧案和更庞大的阴谋。
“你需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他转身看着叶蕾,“所有细节,所有怀疑,所有你父亲笔记里的内容。还有,你认为可能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叶蕾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父亲的笔记里,”她终于开口,“提到过一个组织。他没有写名字,只用了‘他们’代称。但他在一页边缘,无意中写了一个缩写:HCA。”
“HCA?”周正阳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我后来偷偷查过,发现有一个国际性的医疗研究机构,叫‘人类细胞协会’,缩写就是HCA。他们公开的研究方向是细胞再生和神经科学,但传闻背后有军方和药企的资金支持,进行一些灰色地带的研究。”
“你父亲为他们工作过?”
“我不确定。但他去世前半年,确实经常出差,说是去参加学术会议。但我查了他的行程,有些地点和时间,对不上公开的会议日程。”
沈翊快速记录着。这条线索需要深入调查。
“还有,”叶蕾补充,“在我开始‘实验’后不久,我收到过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是一本旧书,关于神经毒理学。书中有一页被折角,那一页讲的是某种可以通过皮肤吸收的神经毒剂,症状与‘突发性心脏病’极其相似。”
“第三个死者,就是死于‘突发心悸’。”周正阳想起档案。
“是的。”叶蕾点头,“我当时以为,是有人在提示我,或者……鼓励我。”
“包裹有寄件人信息吗?”
“没有。只有打印的地址标签,查了是假的。”
沈翊感到这个案子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网络。叶蕾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需要你父亲的所有笔记和资料,”他对叶蕾说,“还有你这些年来所有的实验记录和材料。完整的。”
叶蕾点了点头:“在我家的地板下面,有一个保险箱。密码是我父亲的忌日。所有原始资料都在里面。”
周正阳立刻拿起电话,通知搜查组。
沈翊看着叶蕾,这个看似平静却内心翻涌的女人。她究竟是冷血的连环杀手,还是为父报仇的受害者?或者,两者都是?
“最后一个问题,”沈翊说,“如果你怀疑有组织在背后操纵,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什么不停止?”
叶蕾抬起头,直视沈翊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火焰。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她一字一句地说,“关于我父亲的死,关于我的人生,关于这一切。而且,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如果‘他们’在用活人测试那些毒剂……那么,总得有人阻止‘他们’。”
“即使你自己也成了杀手?”
“是的。”叶蕾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有时候,要对抗黑暗,你得先成为黑暗的一部分。甚至,比黑暗更黑。”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技术科的人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周队,沈警官,”他说,“刚刚收到消息。法医中心在对苏晓的遗体进行进一步检验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什么?”
“在她的左耳后,发根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孔痕迹。几乎看不见。周围组织有轻微炎症反应,时间与死亡时间接近。”
周正阳和沈翊同时看向叶蕾。
叶蕾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我没有做过那个位置,”她急促地说,“我所有的实验,都集中在面部孔窍:口、鼻、眼、耳。但耳后……那是我父亲笔记里提到的,K系列毒剂的预设注入点之一。”
她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作响。
“是他们!”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和愤怒,“他们知道我在调查!他们在用苏晓向我传递信息——他们可以随时用我想要的方式,杀任何人,包括我!”
沈翊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冷静,”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你可能是唯一能帮我们揭开这个组织面纱的人。但我们需要你的完全合作。”
叶蕾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会合作,”她说,眼神变得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帮你们抓到他们,我要见一个人。”
“谁?”
叶蕾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周正阳和沈翊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那是省里一位退休已久的、德高望重的老医学专家。公开记录显示,他曾在HCA担任顾问。
“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叶蕾说,“关于我父亲,关于K系列,关于一切。”
沈翊和周正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会安排,”周正阳说,“但前提是,你说的一切都属实,并且全力配合。”
叶蕾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体。那个平静、冰冷的美甲师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她的眼中有了明确的目标。
沈翊走出审讯室,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个简单的连环杀人案,演变成了可能牵扯多方势力的复杂阴谋。
而叶蕾,这个坐在审讯室里的女人,既是嫌疑人,也可能是关键证人,甚至是……诱饵。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对隐藏在阴影中的危险一无所知。
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美甲下,在那些看似意外的死亡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们,又是否来得及,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撕开这张网的一角?
手机震动。是秦法医。
“沈翊,”老法医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我们在苏晓耳后针孔周围的皮下组织里,提取到了微量的残留物。初步分析,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复合化合物。结构复杂得……不像是民间能调配出来的。需要更高级别的实验室协助分析。”
“我马上过来。”沈翊挂断电话,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
叶蕾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
像在描绘一个看不见的符号。
或者,一个警告。
电梯下行。
沈翊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把他们引向何方。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在真相的水落石出之前,还会有多少“意外”,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发生?
而他,又是否能相信叶蕾的话?
相信这个,已经亲手送走了九条人命的女人。
电梯门打开。
沈翊踏出脚步,走向下一个谜团。
夜色,或许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