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猎影
上午七点三十分,市局指挥中心的气氛像紧绷的弓弦。
专案组所有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和烟草的焦灼,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沉默。
沈翊站在投影屏幕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李振国、周正阳、技术科的小赵、法医中心的老秦、还有从省厅调来的犯罪心理专家林教授、国安部门的代表王组长……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而疲惫。
“电话录音已经分析了,”小赵打破了沉默,“对方使用了至少七层语音变调和信号跳转,无法追踪源头。但技术分析显示,通话期间,指挥中心的内部通讯网络有异常的数据外传。”
“多少数据?”李振国问。
“大约200MB,加密格式,内容未知。传输发生在通话开始后十秒,持续到通话结束前五秒。”小赵推了推眼镜,“这意味着,要么对方能实时监听我们的内部通讯,要么……”
“要么有内鬼在通话期间,向外发送了信息。”周正阳接过话,声音低沉。
沈翊点点头:“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内部通讯必须使用最高级别的加密协议,所有会议禁止携带任何电子设备,所有人员的行踪必须双人同行互相监督。”
“这是要搞内部审查?”国安的王组长皱眉,“沈警官,我理解你的顾虑,但这样大规模的限制,会影响调查效率。”
“效率重要,还是安全重要?”沈翊反问,“‘园丁’知道安全屋的位置,知道我们用替身,知道我们的抓捕行动——如果不是有内鬼,那就是他能通灵。”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我同意沈翊的建议,”李振国最终表态,“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但审查要快速、低调,不能影响主要调查方向。”
“高新科技园区那边怎么样了?”沈翊转向周正阳。
“已经全面戒备,所有企业都接到了预警通知,但……”周正阳叹了口气,“园区有八十七家企业,员工总数超过三万。我们不知道目标是谁,只能建议各企业自查有特殊健康状况或背景的员工,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三小时后,‘园丁’说会有结果,”沈翊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十点半左右,可能会出事。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排查。”
林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从犯罪心理角度分析,‘园丁’选择科技园区作为目标,可能有几个原因:一、那里聚集了大量高智商人群,符合他们‘基因优化’的理念;二、科技企业通常有严格的准入机制,员工背景相对透明,容易筛选目标;三、如果发生事故,影响面大,能造成足够的社会恐慌。”
“具体可能是什么形式的事故?”沈翊问。
“投毒、爆炸、火灾,或者……更隐蔽的生物或化学攻击,”林教授说,“考虑到他们擅长使用神经毒剂,我倾向于某种形式的集体中毒事件。可能是通过通风系统、饮用水,或者员工餐厅的食物。”
“立刻通知园区管委会,检查所有公共设施的安全状况,特别是通风、供水、供餐系统,”李振国下令,“派专家组进驻,做全面排查。”
“但时间太紧了,”周正阳担忧,“三个小时,可能只够检查一栋楼。”
沈翊突然想到了什么:“‘园丁’提到,今天的目标是‘高新科技园区,目标D,预估数量:3’。这个‘D’是什么意思?是第四个目标,还是‘D类目标’?”
他转向叶蕾,她被允许参加这次会议,但坐在角落,旁边有两名女警陪同。
“叶蕾,你之前看到的目标分类里,有字母代号吗?”
叶蕾想了想:“我记得,‘目标评估表’里有几个分类:A类是‘严重遗传疾病携带者’,B类是‘暴力犯罪倾向者’,C类是‘渎职公职人员’,D类是……‘基因潜力低下但占用社会资源者’。”
“基因潜力低下?”沈翊皱眉。
“我父亲的笔记里提过这个概念,”叶蕾解释,“组织认为,有些人虽然健康,但智力、体能、创造力等方面都处于平均水平以下,却占据了教育、就业等社会资源,属于‘进化上的无效投资’,应该被‘优化’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这种极端优生学的论调,让每个人都感到不适。
“所以D类目标,可能是那些在科技公司工作,但业绩平平、能力普通的员工?”周正阳推测。
“更可能的是,”林教授补充,“那些通过关系或其他非能力因素进入科技公司,却拿着高薪、占据重要岗位的人。在组织看来,他们是‘基因平庸者占据了不应得的位置’。”
沈翊快速思索:“如果是这样,那么目标可能不是随机选择的,而是有具体的个人。需要查园区内所有企业,最近是否有员工因能力问题被警告或辞退,或者长期表现不佳却仍留任的。”
“还需要查人事档案,看是否有通过非正常渠道入职的员工,”周正阳补充,“特别是那些背景有问题,但通过了审查的人。”
“三小时,要查三万人的档案,不可能。”王组长摇头。
“不需要查所有人,”沈翊目光锐利,“只需要查那些,可能引起组织注意的‘标志性案例’。比如,某位高管的亲属、某位关系户、某位能力备受质疑却身居要职的人。”
李振国点头:“立刻组织人力,联系各企业人力资源部门,要求提供过去一年内所有绩效评估为C或D级的员工名单,以及所有通过特殊渠道入职的员工信息。优先级给那些在关键岗位但能力不足的人。”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立刻忙碌起来。
上午八点二十分,高新科技园区,星云科技大厦。
作为园区内规模最大的企业之一,星云科技专注于人工智能和生物识别技术,员工超过五千人。此刻,大厦的安保级别已经提升到最高,入口处增设了金属探测仪和身份验证双重检查。
沈翊和周正阳站在大厦监控中心,看着数十个监控画面。人流如织,但井然有序。
“星云科技过去一年,有十七名员工绩效为D,其中五人已经离职,十二人仍在职,”人力资源总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气紧张,“另外,有八名员工是通过特殊推荐入职的,但都经过正规审查,没有问题。”
“这十二个D级员工中,有没有在关键岗位的?”沈翊问。
“有三个在研发部,但都是边缘岗位;两个在市场部;四个在行政后勤;三个在……”她顿了顿,“在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周正阳警觉,“具体做什么?”
“都是基础运维,负责服务器日常监控和维护,”总监解释,“但数据中心权限很高,可以接触到公司核心数据库和部分敏感信息。”
“带我们去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位于大厦地下二层,需要三重身份验证才能进入。厚重的防爆门后,是一个充满机器嗡鸣的白色空间。数百台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如星河。
三个D级员工被临时调离岗位,在旁边的会议室接受询问。
沈翊看着他们的档案:张伟,三十岁,三年前入职,连续两年绩效D,原因是“技术能力不达标,多次操作失误”;李建国,五十二岁,公司元老,但近年技术更新跟不上,绩效逐年下滑;王芳,二十八岁,两年前通过某高管推荐入职,工作态度消极,多次被投诉。
“你们三位,今天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沈翊问。
三人都摇头。
“有没有收到过陌生邮件、电话,或者有人接触你们,提供什么‘机会’?”
还是摇头。
沈翊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张伟紧张,额头冒汗;李建国疲惫,眼神躲闪;王芳则显得不耐烦,一直看表。
“王小姐,你好像很赶时间?”沈翊问。
“我九点有个线上培训,不能迟到,”王芳皱眉,“你们到底要问多久?我又没做错什么。”
“只是例行询问,”周正阳缓和语气,“最近公司安保升级,你们也知道了。如果有任何可疑情况,及时报告。”
询问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但沈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离开数据中心时,他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个消防器材柜,柜门微开。
“那个柜子,平时也这样开着吗?”他问陪同的安保主管。
主管看了一眼:“不应该。我检查一下。”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是标准的消防设备:灭火器、水带、斧头。但仔细检查后,在柜子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黑色的电子设备,黏在角落里。
“这是什么?”主管疑惑。
沈翊蹲下身,仔细查看。设备只有纽扣大小,带有微型天线和指示灯。
“信号发射器,”他低声说,“而且是激活状态。”
技术支援很快赶到。小赵戴着白手套,小心地将设备取下,放入屏蔽袋。
“是商用级别的无线中继器,但改装过,”小赵分析,“可以截取周围的无线信号,包括Wi-Fi、蓝牙,甚至某些频段的内部通讯。数据会加密传输到指定接收点。”
“传输目的地能追踪吗?”
“信号经过多次跳转,但大致方向是……”小赵操作着仪器,“园区外,东侧约两公里处的一个老旧小区。”
“立刻派人去查!”周正阳下令。
沈翊盯着那个消防柜。设备放置的位置很巧妙,既不显眼,又能覆盖数据中心出口和部分走廊。
“如果有人想监控数据中心的进出人员,或者……截取数据中心的外传数据,这里是个好位置。”
“截取数据?”周正阳疑惑,“他们要公司的技术资料?”
“不一定,”沈翊沉思,“也可能是在监控某个特定的人。或者,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数据传输。”
他想起叶蕾父亲笔记里提到的:某些神经毒剂可以通过电子脉冲或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激活或增强毒性。难道,这个设备不只是用来监视的?
“检查数据中心所有员工的健康记录,特别是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史,”沈翊突然说,“还有,查一下最近是否有员工抱怨过头痛、眩晕、手抖等症状。”
命令迅速执行。半小时后,人力资源总监送来了报告。
“过去三个月,数据中心有六名员工因‘不明原因头痛’请过病假,其中三人多次就医但未查出明确病因。另外,有两名员工最近出现手部轻微震颤,以为是工作压力大。”
“这六个人里,包括刚才那三个D级员工吗?”
“包括张伟和李建国,他们都有过多次头痛记录。王芳没有。”
沈翊感到线索正在汇聚。D级员工、数据中心的隐蔽监控设备、员工的神经系统症状……
“立刻疏散数据中心所有人员,进行全面环境检测,”他下令,“特别是电磁辐射、空气质量、以及可能存在的化学或生物污染物。”
“疏散?可是数据中心是公司的核心——”总监试图反对。
“如果有人在数据中心投放了某种可以通过电磁波激活的神经毒剂,那么所有在里面工作的人,都可能成为目标,”沈翊语气严厉,“您想冒险吗?”
总监脸色苍白,不再反对。
上午九点四十分,疏散开始。
数据中心的五十多名员工被紧急转移到临时安置点。身着防护服的环境检测人员进入,携带各种仪器进行全面扫描。
沈翊和周正阳站在监控画面前,看着检测人员的行动。
“空气样本正常。”
“表面擦拭样本正常。”
“水质检测正常。”
“电磁辐射水平……异常!”一名检测人员突然报告,“在C区第7排服务器附近,检测到间歇性高频脉冲信号,频率在2.4GHz附近,与Wi-Fi频段重叠,但脉冲模式异常。”
“来源?”
“正在定位……来自一台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内部!”
技术员小心地拆开那台服务器的外壳。在散热风扇的电机旁,发现了一个微型装置:比之前找到的发射器更小,但结构更复杂。
“这是……”小赵隔着防护面罩,声音带着震惊,“一个定向电磁脉冲发生器。可以产生特定频率和模式的电磁波。”
“对人体有什么影响?”
“理论上,如果频率和强度控制得当,可以干扰神经元的电信号传导,”小赵解释,“但需要非常精密的调制,而且必须配合其他因素——比如,受害者体内已经存在某种对电磁敏感的物质。”
沈翊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果有人事先通过食物、饮水或其他方式,让目标摄入微量的、对特定电磁频率敏感的化合物,然后再用这种设备发射激活信号……”
“那么可以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让目标突然出现神经系统症状,甚至死亡,”周正阳接上,“而且事后检测,只会发现死者体内有微量不明物质,但无法确定致死机制。”
“这就是K-13吗?”沈翊低声问。
技术科对那个微型装置进行紧急分析。同时,对数据中心所有员工的血液样本进行加急毒理筛查。
上午十点十五分。
距离“园丁”预告的“结果”,还有十五分钟。
血液筛查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在六名有神经系统症状的员工血液中,都检测到了微量的新型化合物,结构与苏晓体内的毒剂类似,但浓度更低,”秦法医在电话里汇报,“而且,这种化合物在体外实验中,表现出对特定频率电磁脉冲的异常敏感度——在2.4GHz的特定调制脉冲下,化合物的分子结构会发生可逆性变化,生物活性增强十倍以上。”
沈翊感到后背发凉。所有碎片拼凑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谋杀机制:
第一步,通过某种隐蔽方式,让目标摄入微量毒剂。可能混在食物、饮水,甚至是通过皮肤接触的护肤品中。
第二步,目标体内的毒剂处于潜伏状态,浓度低到不会引起明显症状,常规检测难以发现。
第三步,在预定时间,通过隐蔽的电磁脉冲装置,发射特定频率的信号,激活毒剂,使其毒性急剧增强。
第四步,目标出现突发性神经系统症状:头痛、眩晕、癫痫、心律失常,甚至猝死。死亡看起来像突发疾病或意外。
“数据中心有多少台服务器安装了这种装置?”沈翊问。
全面排查后,发现了七个类似的装置,分布在数据中心的七个关键位置,覆盖了所有工作区域。
“如果同时激活,整个数据中心的人,都可能受影响,”小赵计算着,“但根据毒剂浓度和装置功率,影响程度会有差异。有些人可能只是头痛眩晕,有些人可能会严重到需要送医,而如果本身有基础疾病或对毒剂特别敏感的……”
“可能会死。”周正阳沉重地说。
“三个目标,”沈翊想起文件上的数字,“D类目标,预估数量:3。所以,他们可能计算好了,今天会有三个人,因为这场‘意外’而死亡或严重伤残。”
“但他们怎么确保死的是他们想要的目标?”
“剂量,”沈翊推测,“可能通过不同的摄入途径或剂量,让特定目标体内的毒剂浓度更高,或者他们对毒剂更敏感。而其他人,只是‘附带伤害’。”
冷酷、精准、高度技术化的谋杀。
这不是疯狂的随机杀戮,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社会工程实验”。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距离预告时间还有五分钟。
沈翊的手机响了,又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号码。
“沈警官,你们找到了那些小玩具,不错,”‘园丁’的声音带着赞许,“但你们猜错了地点。”
沈翊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星云科技的数据中心,只是个……对照组,”‘园丁’轻笑,“真正的实验场,在另一栋楼。那里的装置已经激活了,而你们,还有四分钟的时间去阻止。猜猜是哪栋楼?”
电话挂断。
沈翊冲出监控中心,对着对讲机大喊:“立刻疏散整个园区!所有建筑,所有人,立刻撤到安全区域!”
警报拉响。刺耳的鸣笛声响彻整个科技园区。
但园区有八十七栋建筑,上万名员工。四分钟,连通知都来不及传达完整。
周正阳已经联系上园区管委会,启动紧急广播系统:“所有人员请注意,立刻离开所在建筑,前往开阔空地!重复,立刻离开建筑!”
混乱开始了。人们从各个大楼涌出,茫然、恐慌、不知所措。
沈翊盯着园区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另一栋楼?哪一栋?
实验场……对照组……K-13的实地测试……
“生物科技企业!”他突然喊道,“园区里有哪些生物科技或医药研发企业?”
管委会主任迅速回应:“有三家!康泰生物、基因前沿、还有诺维斯研发中心!”
诺维斯!
沈翊抓起对讲机:“诺维斯研发中心!所有人,立刻去那里!”
上午十点二十九分。
诺维斯研发中心大楼,地下三层,高级实验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站在实验台前,准备开始今天的细胞培养实验。他叫陈明,三十二岁,哈佛大学神经科学博士,半年前被诺维斯高薪挖来。
他没有注意到,实验室角落的一个培养箱,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高频嗡鸣。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昨晚熬夜的原因。
继续操作。取出培养皿,加入培养基,放入显微镜下观察。
视野里的神经元细胞,突然出现了异常的同步放电。
陈明皱眉,调整焦距。但就在这时,他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呼吸困难。视线模糊。
他伸手想按紧急呼叫按钮,但手指颤抖,无法准确按下。
倒下的瞬间,他看到实验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人影闪了进来,迅速取走了培养箱里的某个东西,然后消失。
上午十点三十分整。
沈翊和周正阳带人冲进诺维斯研发中心。大楼已经基本疏散完毕,但他们在地下三层实验室,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陈明。
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救护车!”沈翊大喊。
医护人员冲进来,将陈明抬上担架。生命体征不稳定,心率失常,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和之前那些死者的症状类似,”随队医生检查后说,“但还活着。”
沈翊环顾实验室。干净、整洁,所有设备都闪着冷冽的光。但在陈明倒下的位置附近,他注意到培养箱的电源灯,还在闪烁。
“检查那个培养箱。”
技术人员打开培养箱,在内部散热格栅后面,找到了一个同样的微型电磁脉冲装置。但这个装置更大,功率更强,而且……刚刚停止运行。
“装置有定时功能,”小赵检查后说,“设定在十点三十分自动激活,持续时间三十秒。现在已经停了。”
“也就是说,陈明是在装置激活时倒下的。”
“对。而且根据这个装置的功率,如果人在一米范围内,受到的电磁辐射强度足以激活体内低浓度的K-13毒剂。”小赵顿了顿,“但他还活着,说明要么剂量不够,要么他的体质对毒剂不那么敏感。”
沈翊想起了“园丁”的话:星云科技是对照组,这里才是实验场。
对照组测试的是低剂量、多目标、观察群体反应。实验场测试的是高剂量、单目标、验证致死效果。
但陈明没死。
是计算失误?还是……故意的?
“查陈明的背景,”沈翊对周正阳说,“特别是他和诺维斯的关系,以及他参与的项目。”
半小时后,初步信息汇总。
陈明,神经科学专家,主要研究方向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分子机制”。加入诺维斯后,参与了一个代号“雅典娜”的保密项目,具体内容不明,但项目预算极高,有军方背景的资助。
“他的入职审查非常严格,连祖上三代都查了,”人事主管说,“背景清白,学术成就突出,是公司重点培养的人才。”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目标?”周正阳疑惑。
沈翊想起叶蕾父亲笔记里的内容:K-13的研发,需要顶尖的神经科学家参与。但叶文渊发现了问题,试图阻止,结果被灭口。
“也许,陈明也发现了什么,”他缓缓说,“或者,他参与的‘雅典娜’项目,就是K-13的后续研发。而组织认为,他知道得太多,或者……他可能成为下一个叶文渊。”
“所以这是一次内部清理?”
“可能是测试性清理,”沈翊分析,“用K-13的最新版本,测试对高价值目标的控制效果。如果陈明死了,证明毒剂有效;如果没死,但出现严重后遗症,也达到了控制目的——一个脑损伤的科学家,不会构成威胁。”
冷酷的逻辑。将人命视为实验数据。
“那星云科技数据中心呢?为什么是‘对照组’?”
“测试低剂量、广域暴露下的群体反应,”沈翊推测,“为将来可能的大规模应用收集数据。而且,选择科技公司,可能是因为那里的员工相对健康,背景透明,便于收集‘干净’的实验数据。”
正说着,医院传来消息:陈明醒了,但出现了短期记忆丧失和语言障碍。医生诊断是“急性脑缺氧后遗症”,具体原因不明。
“他暂时无法提供信息了,”周正阳叹了口气,“这条线索断了。”
但沈翊不这么认为。他走到陈明的实验台前,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和记录本。
实验记录是加密的,但旁边的日程表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期:明天,上午九点,“雅典娜项目阶段性汇报,地点:诺维斯总部大楼,28层会议室,参会人员:项目组全体、公司高层、特邀专家。”
特邀专家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汉斯·伯格曼。
叶文渊当年的合作者,诺维斯的前首席科学家。
“他不是回国了吗?”周正阳问。
“看来又回来了,”沈翊盯着那个名字,“而且,正好在‘收割计划’启动的这个时候。”
巧合?不可能。
“明天上午九点,”沈翊做出了决定,“我们去听听这个汇报。”
“但那是企业内部会议,我们没有理由——”
“陈明是谋杀未遂的受害者,而谋杀可能与他参与的项目有关,”沈翊语气坚定,“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要求列席,至少,要求对项目进行安全审查。”
李振国在电话里支持了这个决定:“我会通过省厅与诺维斯总部沟通,争取合法进入。但你们要做好准备,这种级别的跨国企业,法律团队非常强大,不会轻易让步。”
“我们有‘园丁’这个筹码,”沈翊说,“如果诺维斯内部真的存在极端派系,公司高层可能并不知情,或者故意装作不知情。我们可以用公开调查来施压,迫使他们合作。”
“风险很大。”
“但机会也很大,”沈翊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刺眼,“如果我们能证明诺维斯内部有人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那么整个‘净化’计划的源头,就可能被斩断。”
下午两点,专案组内部审查有了初步结果。
通过对所有成员通讯记录的交叉比对,技术科发现了一个异常:在昨晚安全屋遇袭前十五分钟,指挥中心的备用通讯线路,曾向一个未经登记的号码发送过一组加密坐标。
“坐标解码后,就是安全屋的位置,”小赵汇报,“发送时间精确在换岗间隙,发送设备是指挥中心的备用调度终端,当时应该无人使用。”
“谁有权限使用那个终端?”
“所有值班调度员,以及……拥有三级以上安保权限的人员。”小赵调出名单,“包括您,沈警官,周队,李总队,王组长,还有三位轮值调度员。”
七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是内鬼。
“查这七个人在发送时间点的行踪和证人,”沈翊下令,“同时,对他们的个人通讯和财务进行秘密调查,看是否有异常。”
“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涉及隐私权——”
“非常时期,”沈翊打断,“我会向李总队申请特殊授权。”
授权很快下来了。但沈翊知道,这样的调查会加剧团队内部的不信任,甚至可能被内鬼察觉。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法。
下午四点,沈翊独自来到市局楼顶。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手机震动,是一个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他没想到的人:叶蕾。
“小心身边的人。‘园丁’可能不止一个,而且可能在你最信任的人之中。”
沈翊皱眉,回复:“具体指谁?”
“我不能说,我没有证据。但我父亲笔记里提过:最完美的渗透,是让目标成为你自己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沈翊陷入了沉思。
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什么意思?
他想起‘园丁’在电话里说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还有那句暗示:没有更高层面的默许甚至支持,他们能运作这么久吗?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如果‘园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一个角色,一个可以被多人继承或共享的代号呢?
如果组织的渗透,已经深到了他们无法想象的程度呢?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正阳。
“沈翊,你在哪里?有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
“邻市那两起死亡,法医在重新尸检时,发现了新的东西,”周正阳的声音急促,“在两个死者的耳后,都有微小的植入物,不是注射痕迹,而是……芯片。微型芯片,尺寸不到一毫米,植入皮下。”
“芯片?”
“技术科初步分析,芯片可能有两种功能:一是生物信号监测,可以实时监测心率、血压、体温等;二是接收特定频率的信号,可能用于……激活体内的某种物质。”
沈翊感到头皮发麻。植入芯片?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谋杀,而是长期监控和控制的开始。
“芯片是什么时候植入的?”
“根据组织愈合程度,大约在死亡前三个月到半年。”
三个月到半年。正好是‘收割计划’文件创建的时间。
“‘园丁’不是在杀人,”沈翊喃喃道,“他在……收割他种植的‘作物’。”
“什么?”
“那些目标,可能在很久以前就被标记了,被植入了芯片,甚至可能被注入了潜伏期的毒剂。然后,‘园丁’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按下‘收割’的按钮。”沈翊的声音带着寒意,“这不是谋杀,这是……农场管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周正阳才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已经有成百上千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种植’了。而我们甚至不知道筛选标准是什么。”
“查那两个死者的背景,看他们有没有共同点,”沈翊说,“特别是,半年前左右,他们有没有去过同样的地方,接触过同样的医疗服务,或者……参加过同样的‘健康筛查’或‘免费体检’。”
“健康筛查?”
“如果是组织在筛选和标记目标,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大规模接触人群的借口,”沈翊分析,“免费体检、健康讲座、基因检测优惠活动……这些都可能成为渠道。”
“我立刻安排去查。”
挂断电话,沈翊望着远方渐渐下沉的夕阳。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就像这个案子,看似接近真相,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迷雾。
明天,诺维斯的会议,可能会是关键转折。
但今晚,他需要先找出内鬼。
而内鬼,可能就在那七个人之中。
也可能,就在他身边。
风从楼顶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沈翊握紧了拳头。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猎手自己,也可能已经成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