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赴约
在这寒冬的第二天清晨,刘邦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此行要去四十里外的新丰鸿门,赴项羽设下的庆功宴,那哪里是什么庆功宴,搞不好小命都要丢在那儿。
张良坐在另一辆车上,正一脸淡定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像是没事人一样。
樊哙、夏侯婴等亲信骑着马,护在刘邦马车两边,腰间别着长刀,空气中氛围十分凝重,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刘邦一行人终于抵达楚军大营,摊开车帘一看,只见项羽帅帐门口的士兵手持长戟,个个跟门神般并列站着两排,目光锐利如鹰,亮堂的铠甲泛着一阵寒意。
刘邦刚下马车,这会儿有点儿腿软,走路时都酿跄打抖,这就好比《人民的名义》里,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请贪官赵德汉演第三场别墅戏时的场景,赵德汉刚下车双腿发软,整个身体似乎要往下倒,旁边两个工作人员见状,只好扶着他走路了。
刘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强装镇定自若,还不忘跟旁边的小兵打招呼点头示意,以此缓解内心的紧张焦虑。
帅帐里的项羽,正端坐在龙头主位案边,旁边挂着一把大宝剑,眉头微蹙、神色冷峻,他那霸王的气势,令在场的人无不胆战心惊。
刚进入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刘邦身上,项伯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容,看见刘邦还微微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范增坐在侧位,他双手交握拢在袖中,眼神像扫描仪似的把刘邦从上到下扫了三遍,像是要把刘邦的心思看个底朝天。
刘邦轻轻地走到项羽跟前,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以臣下的姿态低下头颅,双手高高拱起,从胸前自上而下缓缓移动,同时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揖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参见项将军。”
项羽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带着嘲讽与不屑:“哦,是关中王来了...”
刘邦被这声“关中王来了”吓得浑身一僵,声音带着几分发颤。
“哦...不敢!项将军,您真是误会我了,我与将军并力攻秦,将军战河北,我战河南。没想到居然是我先入关破秦,在这里再见到将军,我真的感到很高兴,都是底下的小人在中间挑拨离间,才让将军您对我起了疑心。”
他定了定神,连忙继续解释,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真诚。
“自我进入关中以来,没拿群众的一针一线,秦宫里的所有珍宝,我都让人一一登记造册,妥善保管就等着将军您来处置,我派兵把守函谷关,也只是为了防止散兵盗贼作乱,绝不是要拦着将军您,您可千万别多想。”
刘邦的话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说话间眼眶微微泛红,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项羽的性格是那种吃软不吃硬,喜欢别人仰视他的感觉。像在襄城、城阳军民反抗他,他下令屠城;若别人对他求饶,他反而不屑一顾,可能会放过对方,所以项羽喜欢别人匍匐在他脚下的感觉,这一点不为过。
识时务为俊杰,刘邦表现出卑微怕死的姿态,而后又表达让出关中之地的想法,这番说辞马上抚顺了项羽的逆鳞。
项羽这会儿变得心软了,脸上的冷意散去不少,还叹气道。
“若不是你手下的曹无伤举报你,我也不会跟你生分,更不会伤了咱们兄弟间的情分。”
刘邦这鬼话也只能哄哄像项羽这样头脑简单的人。要知道巨鹿之战后,项羽的名号只要报出来基本畅通无阻,刘邦还敢有拒关的行为,这显然是存心拒关。
项羽毫无城府直接把曹无伤给卖了,全然没意识到这随口一句,会让曹无伤很快丢了性命。
“既然是误会,那便罢了,入座吧!”
帐内的座位早已安排妥当。项羽与项伯坐在向东的位置,那是最尊贵的方位,跟现在饭桌的主位一样。
范增坐在向南的位置、刘邦坐在向北的位置,与范增面对面;张良坐在向西的位置,正对着主位的项羽,也就是我们现在吃饭应酬靠近门口,在吃饭聚会名单里面等级最低的位置。
两边的谋士分别正对着对方领导坐着,所有人盘腿坐在筵席上,筵席就是跟现在那些酒店,走廊里铺的那种地毯差不多。
讲究点的人还会在屁股底下垫个丝质坐垫,跟我们用的沙发垫差不多。那时候坐着吃饭的人更多的是盘着腿吃,垫个坐垫能少遭点罪,不然盘腿坐久,腿都得发麻。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张案桌。桌上的餐具还分三六九等,都是按照身份而分配。
项羽分配的自然是顶级套餐——太牢宴。案上摆着天子专用的九鼎八簋,这九鼎八簋可以说是天子专属奢侈品套餐,周朝时期,只有周天子一个人有资格使用,后面演变成了只有皇帝能使用。
九鼎八簋不仅仅是一组吃饭的家伙,更是政治权力的物化符号,代表只有天子才能享有独一无二的至尊特权。
项羽此时虽还不是楚霸王,他上面还有个领导楚怀王。但实际已站在诸侯的顶端了。这就好比一位手握兵权的权臣,朝堂之上他力量最大或者都是他的人,虽然无皇帝之名,但凭实力也与皇帝无异。
九鼎是青铜做的,看起来十分气派;八簋是圆口带俩耳朵的碗,专门装粮食用的,跟现在的大碗也差不多。
刘邦此时是沛公,吃的是豪华套餐——少牢宴。七鼎六簋,比项羽少了点排面。张良就惨点,按卿大夫待遇,只有五鼎四簋,属于基础套餐,虽勉强够用,但不撑场面。
除了这些大件,漆案上还有小配件,像陶豆、著、匕等。陶豆是高足盘子,装个腌菜、肉酱啥的,跟现在吃火锅蘸酱的小菜碟差不多;著就是筷子,竹的木的都有,粗细跟现在的差不多;匕是小青铜刀,专门切烤肉用的,比现在吃牛排的那种小刀要锋利好用;漆耳杯是喝酒的杯子,俩耳朵方便拿,轻便又防烫。
►刀影隐席中
项羽扫了一眼账内众人,大手一挥:“开席!”
随着项羽的一声令下,几个侍从抬着大瓦罐进来,侍从们把筛好的酒,倒入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
项羽端起面前的青铜酒樽,众人也随之端起酒杯,算是主动开了个头。紧接着一队舞姬提着裙摆,轻快的小跑了进来,开始了宴会才艺表演。
帐幕后也跟着传来清脆的弦乐声,配合着歌舞姬们轻柔动作,大家原本紧绷的神情也有了些许放松,场面氛围渐渐活络开了。
这舞蹈的规格也有严格规定,天子看舞用的是“八佾”,就是64个人的舞队,排8x8的方阵;诸侯用36人的“六佾”,士大夫用16人的“四佾”,这规矩不能乱半点。
八佾是中国古代西周礼乐制度中,是最高规格舞蹈行列,是一种天子限定版的团体舞,专属于周天子所有。它的核心意义也不在于艺术,而在于森严的等级制度和权力的象征。
孔子是儒家文化的倡导者,想当年孔子在宗庙的庭院里看见季氏用八佾。本来按照规定,作为大夫的季氏只能用四佾,他季氏偏偏使用天子的规格,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
孔子认为士大夫用八佾,这是不可饶恕的越轨行为,对于礼制的公然被践踏非常的不满,气得破口大骂:“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样的事情若是可以忍让,那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被忍让。
如今项羽是诸侯的扛把子人物,他直接上了八佾,这似乎并没什么不妥,毕竟项羽如今在诸侯中实力最强,此刻他用周天子的规格,是自身实力的证明。
舞姬们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与现代恒大歌舞团表演,可以说有过之无不及,此刻账内烛火似乎晃得更欢快。
按酒桌礼仪文化,项羽作为主人,为了显示气度给刘邦敬酒,刘邦笔直站起身,双手端着杯子等待回敬,眼神中满是恭敬,生怕半点动作不合规矩。
项羽只需象征性意思了一下,刘邦便不敢怠慢,双手捧着杯子,腰微微弯着一饮而尽,还连声道。
“谢将军赐酒!”
等主客酒轮敬过后,大家按地位高低互相敬酒,张良这种小角色得站起来敬,走到项羽面前脸上堆着笑容,嘴里说着漂亮话。
“项将军神武盖世,能得将军设宴款待,实属在下的荣幸,在下敬将军一杯。”
项羽面对张良这种小角色,只需微微点头,嘴巴抿一丢丢意思意思,也不用起身。
在现代职场酒宴规矩,像张良这种坐在靠门的位置小角色,位置对着主位领导,开始不能主动去敬领导酒,要不然就是没规矩。
得等到领导们互相敬完后,小角色才可以开始敬酒,从主位最大的领导开始,一个个单独轮着敬,嘴巴里还得跟着说一些漂亮的客套话才行。
但也不能光吃酒不吃菜,在客套的礼仪结束后,硬菜终于上来了,侍者们先是给主位的项羽上菜,项羽的案上摆上了三种烤肉,分别是牛肉、羊肉、猪肉。
轮到刘邦时,案上只有羊肉和猪肉,咦,怎么没牛肉呢?
原来项羽觉得他只是诸侯,不配吃尊贵的牛肉,这是很明显的区别对待。
秦汉法律规定,随意宰杀耕牛可能面临重刑甚至死刑,这使得牛肉成为当时的稀缺资源,只有特权阶层才能获取。
项羽在这道宴请中,特意给刘邦上了一道烤狗肝,那油滋滋的肝片摆在面前,明摆着嘲讽刘邦,他在沛县经常跟樊哙吃狗肉,把对刘邦的看不起直接写进了菜谱。
刘邦心里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实力不够只能配合表演。他假装没意识到这是对他的嘲讽,拿起匕首把肉切成小块,然后抓起烤肉,面不改色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
除了烤肉外,宴会上还有鹿肉和鱼肉,生鹿肉片蘸着茱萸酱,生鱼片蘸着梅子酱,跟现在日料店的刺身差不多,口感很是鲜嫩。饭是黄小米蒸的,颗粒分明,装在大盆里就着烤肉吃,简直不要太香。
众人吃得很尽兴,这时在一旁的范增终于按捺不住,他给项羽递了个眼色,意思让项羽下令杀掉刘邦。
项羽装作没看见,一个劲儿吃肉喝酒,半点没提杀掉刘邦的事儿;张良也在旁边观察着对方的眼神和动作。这场鸿门宴表面上看像是一场庆功宴,实际上更像一场人际关系错综复杂的职场修罗场。
►项庄舞剑
等酒过三巡后,帐中依然歌舞升平。因为项羽迟迟不动,范增坐立不安的表情早已写在了脸上。
他眼瞅着项羽完全没杀刘邦的心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玦,对着项羽连晃了三下,希望项羽快点下决心,别再磨蹭了。
项羽只需一个眼神,历史便将改写。项羽端坐主位,默然注视着刘帮谦卑的姿态,但依然选择无视范增的示意,范增虽然生气,但又不敢在项羽与众人面前太放肆。
眼瞅着劝不动项羽,范增只能另想他法了。他突然灵机一动,对着项羽拱手道。
“大王,这歌舞看久了也腻歪了,不如咱们换个花样,让项庄舞剑助兴,既能添点乐子,也可显示我楚军之威风。”
项羽正好觉得光唱歌跳舞也没什么意思,便允许了。
范增一招手,舞姬们提着裙摆纷纷退了下去。紧接着项庄大步走了进来,项庄是项羽的堂弟,号称“楚国第一剑客”,穿着像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一般,身上肌肉结实紧绷,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剑,气势着实逼人。
项庄先上去给堂兄项羽拱手行了个礼,“唰”地一声剑刃已出鞘。
他踩着稳健的步子开始舞剑,一开始舞得中规中矩,并未察觉有什么异常;但舞着舞着,脚步就慢慢往刘邦那边挪,好几次剑尖都都碰到了刘邦的衣服,冷冽的剑气扫得刘邦后颈发凉,吓得手中的筷子都差点掉落在地。
项伯察觉哪里不对劲,他跟刘邦的婚约都已经谈好,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
于是,他立马腾起身来,也拔出了佩剑,笑着对项庄说道。
“一个人舞剑多没意思,舞剑要成双,叔叔来陪你一起热闹热闹吧!”
说罢就往刘邦身前一站,跟着项庄对舞起来。
两柄剑在帐里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火星子时不时溅出来,剑光老在刘邦眼前晃,刘邦吓得快背过去,头都快埋进桌子底下去了。
“好家伙,这哪是舞剑,分明是要我命。”
张良在一旁看得十分明白,再不出手要出事。他赶紧溜到帐外,对着守在外面的樊哙急声道。
“沛公有难,快进去救场,再晚要出大事了。”
樊哙一听刘邦有危险,猛男是时候展现真正的实力,他左手举起盾牌,右手提着长剑,像坦克似的直接把守卫小兵撞倒在地,樊哙冲进帐内的举动,把众人看呆了,项庄和项伯手中的剑也被吓得停住。
沉浸在喜悦中的项羽也被这突然意外打断,他脸色瞬间黑下来,起身抽出旁边的佩剑大怒。
“大胆。”
张良赶紧赔笑着解释道:“项将军,这是沛公的手下将军樊哙,担心沛公的安全,情急之下闯了进来,绝非有意冒犯您。”
樊哙虎视眈眈瞪着项羽,吓得众人心里一紧,这是找死的节奏。
这时候樊哙也豁出去了,他恶狠狠地看着项羽,对着项羽就是一顿狂顶。
“项将军,沛公当年跟您结拜为兄弟,沛公讲义气,把您当兄弟,将军您讲义气吗?”
他继续喋喋不休道:“沛公跟您一起反秦的时候出生入死,从来没半点二心,如今他率先入关后秋毫无犯,把珍宝都封存好等着您来,您怎么能听小人的谗言,对自己的兄弟下手,这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啊...”
樊哙说得义正辞严,项羽看着樊哙这副敢作敢当的模样,竟心生几分欣赏之意。
“原来也是个忠勇的壮士!来人,赐酒!”
侍者立马端来一个能装两千毫升酒(相当于四斤)斗卮,樊哙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项羽这下对樊哙更佩服,顺势又赐了个生猪腿给他,本想让他烤熟了再吃,结果樊哙直接把猪腿放左手的盾牌上,右手持剑把肉割开,抓起生肉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众人眼睛都瞪得大大的。
樊哙这么一闹腾,账内的气氛有缓和了一些,大家又端着酒杯继续喝酒,没一会儿项羽眼神迷离起来,喝的有点醉意,说话也变得不利索。
刘邦看机会来了,这时假装肚子疼痛,赶紧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对项羽躬身道:“大王,我肚子疼,得去趟厕所。”
项羽醉醺醺地挥了挥手,去吧!也没怎么当回事儿。
刘邦出帐后,哪里敢耽误半分,翻身上了匹马撒腿开溜,他怕范增派出追兵,马车也不敢坐,从骊山下绕道芷阳的一条小路走,樊哙、夏侯婴、靳强和纪信四个人手持剑盾步跟随着。
张良则留下来打掩护,继续应付着项羽他们,刘邦开溜前交代过张良,从这条小路到我军驻地,不超过二十里路,张良则心领神会,目送刘邦等人离去。
项羽的大将钟离昧看着刘邦一些列的表现后,对身边的士兵讥讽刘邦。
“丢人,真丢人了!今天碰到了天底下最胆小的人,刘邦!真是胆小如鼠啊,吓成什么样子...真是个鼠辈!”
当时刘邦骑着马,樊哙、夏侯婴跟在后面慢跑的话,也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到达霸上军营。
张良估摸着刘邦差不多到达后,他返回帐内致歉,说沛公不胜酒力,喝多了怕大王责怪,便不能来亲自告辞,他先走一步,估计已经到达霸上。
让我奉上白壁一双给将军,给范先生玉斗一双。
项羽听说刘邦已经跑回自己的军营,并没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跑就跑了吧!多大点事儿。”
等宴席散后,范增这时才借机撒气,把张良奉上的玉斗摔碎了,发出“竖子不足与谋”的悲叹。
刘邦终于安全的到达了自己的营帐,立马把曹无伤叫进了营帐。
两排站满了带刀的将士,刘邦拿出曹无伤给项羽写的告密信。
“曹无伤,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主公,不是我…”
“项羽都告诉我了,你说不是你?”
“主公,是我写的,但...”
“但”字还没说完,两边的将士立马冲上前,把曹无伤大卸八块了。
项羽不杀刘邦,我认为一方面是刘邦对项羽服软,项羽念着兄弟旧情不杀;另一方面刘邦都已经让出了关中,意味着关中王也让出去了,此时倘若再杀掉他,会让其他人觉得项羽不守信用,后面项羽更难做人。
其实说白了,刘邦出身低微,项羽根本没把他放心上,认为他成不了气候,而且认为自己要杀掉刘邦就跟碾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