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御书房,张伯垠一路沉默,好不容易坐进马车,车帘刚刚垂落,他立即问林汕春:“你觉不觉得,太后的所作所为令人费解?”
林汕春正想靠着车壁养神,闻言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天下做母亲的,谁不盼着儿子成龙成虎、雄踞一方?偏这位樛太后,撺掇着亲生儿子去汉天子跟前看人脸色。”
林汕春复又闭上眼睛:“南越本来就是大汉的附属国,北上朝见天子不是很正常吗?”
张伯垠摇头:“先王驾崩未久,新王刚刚上位,如此急切朝见,哪里正常了?”
林汕春嘴角泛起一丝嘲笑:“你到底站哪边?别忘了,你可是大汉将军府的世子!”
“我?”张伯垠像是被问住,随即又释然,“我谁也不是,我是桂江边上西坡暖,看问题就事论事!”
“嗯,你的分析也有道理......”其实,林汕春心里也有疑问,闭目养神也是想静心思忖此事。
得到偶像肯定,张伯垠内心升腾起破案的兴奋:“我怀疑,樛太后是汉朝的卧底、特工!”
“什么?”林汕春忍不住提高声调。
卧底,特工,这名词太炸裂。
张伯垠说:“你想想,太后和新王都是从长安来的,本非南越土著,根基浅薄,若真想在南越站稳脚跟,最该做的就是亲近南越显贵,疏远汉朝来使,可你瞧太后刚才在御书房,句句不离‘仰仗天朝威仪’,口口声声‘尽早表达归附之意’,迫不及待要到长安行那臣服之礼。”
说着,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哪里是替儿子谋取前程?这是把整个南越的山河社稷当见面礼往长安送啊!”
“言重了。历代南越王皆向大汉示弱,这一代也不能免。”
“不对!据我所知,南越武王曾经称帝不肯归附,文王、明王都拒绝北上朝见,眼下太后的做法太主动、太倒贴!”
林汕春神情变得凝重,指节在车厢横梁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张伯垠再次强调:“所以我怀疑,太后是肩负秘密使命前来南越的汉朝特工!”
林汕春微微颔首,也说出自己的思考:“太后与安国少季有过少年旧情,不知为何没有走在一起。这次长安派安国少季担任使团主使前来南越,是巧合还是特意......”
“当然是特意啦!”张伯垠忍不住提高声调,“现在民间纷纷传说二人旧情复燃,太后却毫不避嫌,国丧期间居然大张旗鼓准备北上,还声称要与汉朝联姻......”
“低声!”林汕春提醒他。
“好,”张伯垠马上改为耳语,“如果为儿子着想,最明智的做法莫过于,让赵兴娶本地高门贵户的女子,巩固自己的根基,太后却反其道而行,这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南越江山送给汉朝啊!”
林汕春眉头深皱:“这样做,势必引起吕丞相等人反噬。”
张伯垠被他严肃的表情唬住:“那,我们该怎么做?”
林汕春淡淡地说:“我们乃方外之人,静观其变则可。”
“不信!”
张伯垠才不信他。
若打算做旁观者,就不会在前不久浴血边境,就不会费尽心思研制投弹。
林汕春这才说出心里话:“南越归汉是历史的必然趋势,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况且站在我们的角度,南越归附、天下一统才符合华夏民族长远利益,我们只能尽力保全所关心之人。”
张伯垠眼里漾起狡黠笑意:“嘻嘻,那我必是其中之一了?”
林汕春鼻孔低哼出声。
张伯垠轻敲自己的额角:“还有谁呢?嗯,肯定有赵兴。”
眼下费尽心思研制投弹,不为南越新王赵兴又为谁?
林汕春承认:“他不错,是个明君,而且,才十二岁。”
这么一个纯良的孩子,颇有理政才华,稍加雕琢前途无量,年少早夭实在可惜。
张伯垠再猜:“还有,术阳翁主吧?”
林汕春默不作声。
辩解无用。他为了赵丹亭不顾一切奔赴边境救援,以一己之力血战骆越大军,张伯垠看在眼里。
“嘻嘻,英雄难过美人关。”
“张、伯、垠!”林汕春耳根泛起淡红,“你别笑!你在合水镇也有人等着!”
“什么?”张伯垠整个人弹起,头顶到车篷,“告诉我,怎么回事?”
“慌什么。”林汕春慢慢说,“一个女孩,和岑大顺青梅竹马的,托我捎话,说她会一直等你。”
张伯垠低声叫:“完蛋!”
“那姑娘叫丁小雀。”
“管她小雀还是大鹏!”张伯垠急了,“都是岑大顺那厮的桃花运,我是张伯垠,是西坡暖!”
“别急,等尘埃落定,我和你回一趟合水镇,把这些糊涂账理清楚。”
张伯垠抓住他的手腕:“不幸来到此间,幸亏有你。”
忽然想起什么:“你一提起,我便想起相关的人和事,是有个丁小雀......好像,你在合水镇也有一个桃花运,叫什么芸萱......”
穿到张伯垠(岑大顺)身上后,原身的记忆一点点增加。
谁知林汕春淡淡回应:“没有。”
脑海却闪过封芸萱流泪离开的背影。
张伯垠抱臂靠回厢壁:“不信。”
林汕春解释:“因为我早讲清楚了,我一直把她当邻家妹妹。”
张伯垠记起来:“可封芸萱不这样想。”
“是的,不过我对她说,我无意成亲,体质不好,有隐......”
张伯垠抚掌:“啊,你有隐疾?妙啊!这个理由好!将来我也......”
“你咋呼什么?我本想说‘隐衷’,还没说完,她就崩溃了,我只能将错就错。”
“嗯。你的隐衷是,你心里有人,没办法爱她。”
话音刚落,马车停住,抬头看时,正是席梦居大门。
才说桃花运,桃花运又找来了。
林汕春才跨过院门,脚步骤然顿住。
檐下站着一人,提着藤编食篮,不是溪采萍又是谁?
正头疼间,背后传来人声:“真巧,林教头也是刚回来!”
林汕春暗叫“不妙”,因为这是玉瓶在说话。
果然,转头看时,赵丹亭主仆正跨过院门门槛,她手里赫然也是一只藤编食篮,式样与溪采萍的相差无几。
林汕春觉得两眼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倒是张伯垠醒水,回身一个箭步迎上去:“翁主,您来了?快请进屋坐!”
赵翁主才是林英雄的正主。
赵丹亭早瞧见林汕春神色异常,再瞥见屋檐下的溪采萍时,便明白了八九分。
看来这段日子,他不少享受美人美食。
心中这样想,口里便嘤嘤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