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水上匪盗。”红鸿带着久候妱澕不归的凰鹄匆匆赶来,并为她裹紧了身上常见的兽皮袄子。
慕容妱澕蹙眉,觉得那船只与熊旗徽在这冬夜显得格外突兀,眼神中满是忧虑:“为什么抢劫那么安静,连呼救声都无?莫不是都把人杀光了么?这等惨状,实非我所愿见。”船静滞如鬼舟,唯闻水风卷碎冰击打船舷的噼啪声。
正在思考的云苏摇头道:“未必,那一艘是官船,我曾听邬常枫讲过,官船的形制、旗帜皆有定规,与寻常商船大不相同,北境亦是如此。”皇商邬家拥有的船只本就不少。
慕容妱澕知道云苏所言非虚,故而觉得他对船只的判定十有八九不会错,便欲听下文:“官船又如何?难道这伙水匪十分忌惮官府不成?若如此,怎还会劫掠?”
云苏解释道:“匪盗也分流派,有的奸淫妇女,有的掳掠人奴,有的抢砸物品,不管如何,总归无恶不作,但也有人只抢官船,据说这背后或许与某些势力暗中勾结有关。”
“还能这样?”慕容妱澕瞪大了眼睛,感慨道,“感觉刚出来闯荡江湖,每天都有新鲜事,这世道,真是复杂。”
红鸿听了,思索一番说:“那应该十有八九是灰王,这灰王行事向来神秘古怪,只抢官船的做派,倒像他风格。”
慕容妱澕这下好奇了,挑眉问道:“你天天在葫芦城里,这都知道啊?这不还没看见人么,你就如此肯定?不会是个大美女吧?”说着,她还向凰鹄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叫凰鹄羞恼的撇过脸去。
红鸿浑然不觉其中之意,直接回答:“我听城主说起过,官船与一般船只尽管有些瞧着相似,但终究不同,好比这旗徽,而最近一带能有实力且只抢官船的水匪,只有这一个,那就是灰王,不过他以前不在此地界的,不知怎的,如今竟到了这附近。”
慕容妱澕扶栏望着漆黑的夜晚,寒风阴阴吹过,水面波涛隐隐:“现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界?”
红鸿借着船中豆大的晕黄审视四周,目光掠过舱壁,思绪却已飘回白昼所见。此界地貌多为低山丘陵,他们一路行来,正是自西北向东南,地势渐低渐次低伏。但见沟壑纵横如老妪皱纹,河谷深切若刀削斧凿,寒林萧瑟,枝桠似枯骨刺向苍穹。
崖壁上,倔强生长着曲柳虬如苍龙探爪,黄蘖枝干斑驳似墨泼山水,胡桃楸叶落尽,枝头悬着几枚干瘪的果实,在风中摇晃;坡谷间,则多古栎盘根错节,桦木皮白如霜,丛生的杨柳垂丝若老妪发,春榆叶落,枝头挂着几串干瘪的翅果。槭树已似少女颊边胭脂染红霜,紫椴落叶铺金若僧人袈裟铺地,其间更杂生着山槐簇生、榛子林密、胡枝子缠绕类藤萝。
林间地面,羊胡子草已然枯黄如败絮,唯见北重楼顶着一簇残果,似老僧顶着戒疤;透骨草伏地,如虔诚叩拜的信徒;蚊子草皆伏倒于地,若醉汉踉跄;关苍术、宽叶山蒿亦只剩枯茎,如战场遗落的兵器。还有林场深处,偶闻踪迹,草间藏似隐士蛰伏的安居骨蝮盘桓一脉;溪边见若僧人入定的林蛙蛰伏;灰喜鹊与山斑鸠惊飞而起,翅羽扑棱,打破寂静;更远处,泥土翻新,被利爪刨过,或有野猪拱土的痕迹;以及狍子、马鹿掠过灌木的落林窸窣声。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不远处山峦,缓声道:“观此山势浑圆,峰岭迭宕,石骨嶙峋,有山上有山、径回路转之势,险峻奇绝,实为造化之工,诸位请看,那几座主峰,有的孤高耸峙,如剑指苍穹,势欲刺破云霄;有的低首弓背,似老僧入定,要在参禅悟道,其数恰为七,形如北斗坠地,依我观之,此处当是白头山余脉之七星山,不知昔年大禹治水,是否曾于此地观星定向此七峰正合北斗之数?”
云苏听罢,含笑颔首,望向河面:“红鸿兄弟高见,吾阅古籍提及的‘玄水之源,冰封千里’,或正指此地,尝闻七星山脚下,有洛古河,乃外境源流与望建河交汇之处,滋育我大唐北疆的玄水正源便发端于此,此水冬日冰封如镜,夏日奔流如龙,眼下这三水汇流之地,冬日又常形成冰坝险塞,想必正是洛古河了?”
慕容妱澕瞧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嗔道:“说了这许多,究竟是何地界?苏苏你定然知晓,莫要卖关子了。”
云苏挠了挠后脑勺,讪笑:“我只依稀辨得,方才所过之地,群山连绵如龙脉,山顶反而平坦如龙脉,河谷骤然开阔似湖海,应是葫芦城辖内最末一处村落了。”
慕容妱澕微讶:“莫非就是城主提及,那北境之地的夏至可见‘夕落朝升’奇景,夜半偶有‘赤气浮天’或日白得见星光的‘永明长夜镇’?昔年我读《北疆志》,曾见记载‘夏至日,夕阳甫落,朝晖已升,夜半赤气亘天,若神光烛地’,难道便是此界?”
凰鹄闻言,眉头紧蹙,将身上貂裘又裹紧了几分,声音低沉:“明晦不分的永明长夜镇尚在前方,可此地已非葫芦城所辖,我等此行所向,乃是城主与铜钱使严嘱的幽陵都——胡商惧称之为‘魔鬼指尖’,言其地苦寒,路如指缝,易迷难行,乃是室韦婆莨部与落坦部生息的边陲,此间流域,冬长春短,冰汛烈于他处,河面冰封如铁,人马可行;夏日冰融,水流湍急,舟楫难渡……如今竟有人敢劫掠官船,看来这北疆的太平岁月,怕是到头了。”
慕容妱澕闻言,身子瞬间僵硬如石,瞳孔亦倏然急剧放大,满是惊恐,双脚似被钉住一般,一点一点地挪向云苏身边,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异闻录》说这里‘夏冻骸骨,冬凝鬼火’,这……这是阎罗王的地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