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涅槃生物科技上海总部。
我站在大楼对面的咖啡厅二楼,透过落地窗看着那栋玻璃幕墙建筑。
上班的人流正涌入旋转门,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有我知道,今天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改变。
手机震动,是老谭。
“材料都准备好了。证监会、卫健委、药监局、公安局经侦支队,同步发送。”
“十点整,第一批媒体也会收到通稿。”
“杨静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昨天下午去了趟北京,说是参加行业会议。”
老谭顿了顿,“但我查了航班,她昨晚就回上海了,现在应该在公司。”
“好。”我看了眼时间,“按计划进行。”
“陈默,”老谭语气严肃,“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涅槃背后的人脉很广,可能会反扑。”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事,必须做。”
挂断电话,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但能提神。
昨晚几乎没睡。
整理资料,核对证据,和律师反复沟通。吴永辉提供的文件里有太多触目惊心的内容:未经批准的药物试验、伪造的伦理审查报告、人体胚胎基因编辑记录、与保险公司的非法数据交易……
最让我震惊的是一份内部会议纪要。
日期是三个月前,林薇刚确认怀孕的时候。
会议主题:“关于优质样本妊娠后的后续处理方案”。
杨静的发言记录:“样本GX2023-087(指林薇)已确认自然妊娠,胚胎质量评估为A级。
建议采取以下措施:一、加强孕期监测,每周采集血样;
二、妊娠满20周后,安排羊水穿刺,获取胎儿基因样本;
三、如胎儿发育符合预期,产后以研究合作名义获取抚养权,长期追踪观察。
最后一行用红笔批注:“同意。必要时可考虑法律手段。”
法律手段。
意思是,如果林薇不同意交出孩子,他们就准备打官司,用那份她三年前签署的协议作为依据。
我盯着那份纪要,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久到林薇半夜醒来,看见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轻声问:“怎么不睡?”
我把纪要递给她。
她看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张紧紧攥在手里,攥到纸张皱成一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陈默,”她说,“我要出庭作证。”
“你的身体……”
“死不了。”她打断我,“而且,我必须去。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又想对我们的孩子做什么。”
我知道劝不住她。
就像我知道,有些战斗,必须亲自上阵。
九点三十分,我离开咖啡厅,穿过马路,走进涅槃大楼。
前台小姐抬头看我:“先生,请问您找谁?”
“杨静。”
“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你可以告诉她,陈默来了,带着她想要的东西。”
前台愣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助理从电梯里出来,面无表情:“杨总请您上去。”
我跟着他走进电梯。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样子: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脸上看不出表情。
电梯直达顶层。
杨静的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对着黄浦江。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里端着咖啡杯。
“陈先生,”她没有回头,“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一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你应该拿着我开出的条件,好好过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寻死路。”
“死路?”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杨总,谁的死路还不一定。”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绕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让我猜猜。”她说,“你拿到了吴永辉给你的资料,联系了媒体,还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为什么吴永辉会突然良心发现?为什么他会把那么重要的证据交给你?陈默,你就不觉得,这一切太容易了吗?”
我心里一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吴永辉是我师弟没错,但他也是公司董事会派来监视我的人。董事会里有人觉得我太激进,想借你的手扳倒我。所以吴永辉找到你,给你证据,让你当枪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我翻开。
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
涅槃生物科技最大股东从杨静变更为永辉资本。
吴永辉家族控制的投资公司。
日期是两周前。
“他想要公司控制权。”杨静说,“而我,挡了他的路。所以他要借你的手除掉我。至于那些非法实验的证据……哼,你以为他不知道?那些项目,他全都签过字。”
我的手开始发凉。
“你不信?”她拿起座机,“小张,让吴研究员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开了。
吴永辉走进来,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看见我,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杨总。”他点头。
“吴研究员,”杨静靠在椅背上,“告诉陈先生,那些胚胎编辑项目,是谁批准的?”
吴永辉沉默了两秒:“是……是您批准的。”
“伦理审查呢?”
“也是您签的字。”
“药物试验的数据造假呢?”
“我不清楚。”
杨静笑了,看向我:“听见了?陈默,你被利用了。”
“吴永辉给你那些证据,只是为了搞垮我。”
“等我倒了,他会接手公司,那些非法实验一点都不会停,甚至可能变本加厉。”
我盯着吴永辉。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吴研究员,”我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回答他。”杨静命令道。
“是……”吴永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是真的。但我没想害你,陈先生。我只是……只是需要那些证据,扳倒她。等公司回到正轨,我会停止所有非法项目,我保证……”
“保证?”杨静打断他,“你拿什么保证?你女儿的心脏病手术费,还是你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
吴永辉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杨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吴永辉,你太贪心了。想要公司,又想要名声,还想装好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转向我:“陈默,现在你明白了?这场游戏里,没有好人,只有利益。”
办公室陷入了安静。
恰好,窗外的黄浦江上,货轮缓缓驶过,拉响低沉的汽笛,打破了这一点的寂静。
我慢慢站起来。
“杨总,”我说,“你说的对,这场游戏里确实没有好人。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我不在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在乎,谁该为林薇失去的孩子负责。谁该为那些被编辑的胚胎负责。谁该为所有被你们当成实验品的人负责。”
杨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自首。”我说,“承认所有非法实验,交出所有数据,接受法律审判。”
“如果我不呢?”
“那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涅槃的真面目。”我看了眼手表。
“十点整,第一批媒体报道会出来。十点半,监管部门的调查组会进驻。”
“十一点,警方经侦支队会来查封所有服务器,你跑不掉的。”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
“陈默,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我倒了,涅槃会垮,上千员工会失业。那些依赖我们检测的患者会失去服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反问。
“那你们做那些实验的时候。”
“担得起责任吗?”
她哑口无言。
手机震动,是我的。
老谭发来消息:“十点,第一波已发。”
我点开链接。
财经头条:《涅槃生物涉嫌非法基因编辑,人体实验触目惊心》
社会新闻:《知名药企被曝用患者做试验,卫健委介入调查》
科技快讯:基因优化工程曝光,47个人类胚胎被编辑》
配图是我提供的文件截图,关键信息都打了码,但足以触目惊心。
杨静的手机也开始狂震。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彻底变了。
“你……”
“这只是开始。”我说,“杨总,你还有二十分钟时间考虑。自首,或者被带走。”
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亮出证件:“杨静女士,吴永辉先生,我们是卫健委联合调查组。请配合我们调查。”
杨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吴永辉腿一软,差点摔倒。
调查组的人开始搜查办公室,封存电脑,收集文件。
我转身往外走。
“陈默!”杨静在身后喊。
我停住,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带着恨意,“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会毁掉一个可能改变人类未来的公司。”
我回头看她。
“杨总,”我说,“真正能改变未来的,不是基因编辑,不是数据垄断,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安心地活着,不必担心自己会成为别人的实验品。”
说完,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员工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保安在维持秩序,调查组的人穿梭在各个办公室。
我走进电梯。
下楼,走出大楼。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又震了,是周明。
“陈默,林薇这边准备好了。她说要亲自去卫健委作证。”
“她的身体能行吗?”
“医生说可以短暂外出,但必须有人陪着。”
“我马上过来。”
……
下午两点,卫健委会议室。
林薇坐在我对面,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脸色依然苍白,但坐得很直。
她面前放着厚厚一沓资料,还有一支录音笔。
调查组的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姓郑,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林女士,您确定要作证吗?这个过程可能会很……艰难。”
“我确定。”林薇点头,“我要说。”
“好。”郑组长打开记录本,“请开始。”
林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三年前查出卵巢功能下降,到签下涅槃的协议,到服用那些未批准的药物,到怀孕,到出血,到失去孩子。
她讲得很平静,但某些时刻,声音还是会颤抖。
讲到最后,她拿出那份会议纪要的复印件。
“他们不仅拿我做实验,”她说,“还想抢走我的孩子。如果不是意外流产,现在我的孩子可能已经……已经不在了。”
郑组长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林女士,这些资料非常重要。我们会严肃处理。”
“谢谢。”林薇低声说,“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经历我经历的事。”
作证结束,我扶着林薇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她突然停住,靠在我肩上。
“累了?”我问。
“嗯。”她闭上眼睛,“但心里舒服多了。好像……把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那就好。”我搂住她,“我们回家。”
“家?”她睁开眼睛,“哪里?”
“我们的家。”我说,“我昨天请保洁彻底打扫过了。你的东西,我都放回原处了。”
她愣住,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陈默……”
“别哭。”我擦掉她眼角的泪,“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
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们走出大楼,坐上车。
车子驶向那个曾经充满伤痛,现在等待重建的地方。
路上,她忽然问:“张浩那边……怎么样了?”
“今早开庭了。”我说,“他主动认罪,配合调查,检察官建议从轻量刑。加上他揭发涅槃有功,可能判三年,缓刑两年。”
“他父亲呢?”
“保外就医了。”我说,“老谭在帮忙办手续。”
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判决下来,我想去看看他。”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说。”
“好,我陪你去。”
车子驶进小区。
停在我们那栋楼下。
我扶林薇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上行时,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很紧。
开门,进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擦得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香。
她的拖鞋还摆在玄关,她的茶杯还在茶几上,她养的绿植还活着,叶子翠绿。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
“陈默,”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轻声说,“我想重新开始。”
“我们已经在重新开始了。”我说。
“不,我是说……”她转身看着我,“我想和你,重新开始。不是假装,不是凑合,是真的……再爱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装满谎言、后来装满泪水、现在装满决心的眼睛。
“林薇,”我说,“爱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我们得一点一点,重新建立信任,重新学会相处。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可能很难,甚至可能失败。你确定要试吗?”
“我确定。”她点头,“就算再难,我也想试。因为我知道,如果错过了你,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走过去,抱住她。
很轻,很小心,怕碰疼了她。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陈默,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也不用再说对不起了。我们都往前走,别回头。”
“好。”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暖橙色。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我们谁也没去开灯。
就这样在暮色中站着,相拥着,像两棵经历过暴风雨的树,虽然枝叶残破,但根系还在地下紧紧相连。
只要根还在,就能重新发芽。
只要人还在,就能重新开始。
手机震动,打破了宁静。
是老谭。
“陈默,最新消息。涅槃董事会宣布罢免杨静,吴永辉也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公司所有非法项目全部叫停,数据库被查封。那些被编辑的胚胎……会由专家组评估后决定如何处理。”
“那些代孕母亲呢?”
“卫健委已经联系当地政府,会妥善安置。”老谭顿了顿,“另外,张浩的父亲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谢谢你。他说如果不是你,他们父子俩可能就真的完了。”
“不用谢我。”我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回头。”
“还有一件事。”老谭的语气变得沉重,“杨静在被带走前,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局我输了,但游戏还没结束。陈默,你和你前妻的基因数据,已经上传到境外服务器。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们的。’”
我握紧了手机。
“知道了。”
“需要我继续查吗?”
“暂时不用。”我说,“先处理好眼前的事。至于未来……兵来将挡吧。”
挂断电话,林薇看着我。
“是坏消息吗?”
“不算好,但也不意外。”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杨静不会轻易认输的。”
“那怎么办?”
“不管。”我搂住她的肩膀,“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有我们的人生要过。”
“嗯。”
夜色完全降临了。
我打开灯,温暖的黄色光线洒满房间。
“饿不饿?”我问,“想吃什么?我做。”
“你还会做饭?”
“学。”我说,“从今天开始,什么都学。”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那我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好。”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找锅找铲子,找面条找鸡蛋。
“盐在左边柜子。”她说,“油在灶台旁边。”
“哦。”
我笨拙地打鸡蛋,切西红柿,烧水下面。
她一直看着,偶尔提醒一句。
面煮好了,盛了两碗。
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像过去十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们都没玩手机,没想着工作,没藏着心事。
就只是安静地吃饭。
她吃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我。
“陈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小声说,“如果以后我们还能有孩子……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念安。”我说,“就叫陈念安。”
她眼睛红了,但笑着点头。
“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我们的家,终于重新亮起了灯。
虽然前路依然有阴影,虽然过去留下的伤痕不会完全消失。
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光,有温暖,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会怎样——
那就交给未来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