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下李默两个字时,压根没想过那份运单会值十亿美金。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鑫隆超市仓库后门的热浪能把人蒸熟。
十二辆墨绿色重型集装箱卡车堵死了装卸区,柴油尾气混着轮胎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赶紧签,哥们儿。”
说话的司机是个板寸头,迷彩T恤湿透大半,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不断瞥向腕表,每一声秒针跳动都让他眼皮跟着抽搐。
我接过电子板,屏幕上的运单信息让我皱起眉:“特种储备物资——S7-ASF编码?”
“这不对,我们超市没这个收货代码。”
“系统bug了。”板寸头语速快得像子弹上膛。
“我们得先完成签收流程才能解锁转运指令,你就当帮个忙,签个字,两小时内肯定有车来转走。”
他身后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疯狂滑动,屏幕蓝光映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
“寄存流程需要主管授权。”我例行公事地说。
“授权码在这儿。”板寸头抢过电子板,快速输入一串十六位数字。
“看,绿灯了,现在能签了吗?”
系统确实显示验证通过。我还在犹豫,他又压低声音:“这批货很急,涉及……国家安全,你帮个忙,这份人情有人会记得。”
国家安全?
我看了眼那些卡车。
车厢密封得严严实实,但每辆车的轮胎都压得比普通货运车深得多,里面的东西密度极高。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行吧。”我抓起触控笔。
末世降临前三小时零十三分,我因为不想惹麻烦,在电子板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屏幕的瞬间,板寸头明显松了口气。
他一把夺回电子板,朝车队用力挥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想不明白。
所有卡车的驾驶门同时打开。
十二个司机,六个副驾,还有从后车厢跳下来的八个装卸工。
整整二十六个人,像排练过无数次那样,迅速跳下车辆,沉默地挤进最前面两辆越野车。
没有交接,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十二辆满载的卡车。
引擎轰鸣,越野车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叫,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喂!”我追出几步,热浪扑在脸上,“车!你们的车!”
只有回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反弹。
我站在十二辆钢铁巨兽中间,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隔壁街的中学该响起放学铃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回到仓库,我打开小型收音机。
本地电台正在播放轻音乐,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接下来为您送上的是经典老歌《美好时光》……”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可能就是一次紧急运输任务,那些人赶着去执行下一项指令。
两小时,他们说的,两小时内会有人来转运。
我清点着货架上的罐头库存,心不在焉。
三点的钟声敲响时,收音机里的音乐突然中断。
刺耳的电流噪声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是一个男声,语速平稳得不正常:“现在插播一条紧急通知,市区出现多起突发性暴力事件,建议市民避免外出,重复,这不是演习……”
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攻击行为……类似狂犬病症状……请锁好门窗……”
我冲到仓库小窗前。
街对面的写字楼里,有人推开窗户。
不,不是推开,是撞开!
玻璃碎裂声中,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从四楼窗口翻出,直直坠下。
落地声闷得让人反胃。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涨满整条街道。
我看见一辆轿车失控撞进街角便利店,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黑烟迅速弥漫。
手机没有信号了,一格都没有。
仓库卷帘门突然被重重撞击。
“开门!开门啊!”是个女人的尖叫声,带着哭腔,“求求你让我进去!”
我冲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
一个年轻女人满脸是血,正疯狂拍打着金属门板。
她身后,一个走路姿势怪异的身影正在靠近,关节反扭,脑袋歪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快开门!”女人回头看了一眼,尖叫拔高成撕心裂肺的惨嚎。
我手指按在门锁开关上,颤抖着。
那个扭曲的身影扑到了女人背上。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胃部剧烈收缩,我转身干呕起来,耳边只剩下咀嚼声和逐渐微弱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安静了。
我瘫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货架,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目光无意间扫到腰间,板寸头留下的那串车钥匙还在,金属齿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鬼使神差地,我爬起来,走到仓库后门。
十二辆卡车静静趴在暮色中,像十二座沉默的墓碑。
我按下钥匙串上最大的那个遥控按钮。
“嘀——”
第一辆车的集装箱后门,液压杆发出平稳的嘶鸣,缓缓向两侧开启。
仓库顶灯的光线像探照灯般刺入黑暗。
我看见了枪。
有十几把。
是森林,墨绿色的步枪整齐排列在专用支架上。
每一把枪旁都挂着配套的瞄准镜、弹匣、保养工具。
箱体上的白色喷码清晰刺眼:“M4A1卡宾枪——5.56×45mm NATO”。
我双腿发软,扶住车门才没倒下。
跌跌撞撞走向第二辆车,按下遥控。
这辆装的是弹药。
木箱堆到车顶,透过板条缝隙能看到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像某种致命的丰收。
第三辆:重机枪。M2HB老干妈的枪管粗得能塞进我的拳头。
第四辆:标着“标枪反坦克导弹”的发射筒。
第五辆:迫击炮组。
第六辆、第七辆……
当我打开第十一辆车,看见里面那些带有旋翼和摄像头的小型无人机时,已经麻木了。
但最后一辆车,那辆最长的集装箱车,还是让我重新找回了震惊的能力。
我爬进驾驶室,找到隐藏在后座的平板电脑。
运气站在我这边——密码是六个零。
屏幕亮起,文件库第一个就是“货运清单-绝密”。
我点开,滑动。
越往下翻,手指越冷。
清单最后是一张汇总表:
【货物总估值:$1,024,567,000】
【收货单位:7号避难所(坐标已加密)】
【押运负责人:林薇(权限等级:A+)】
【特别备注:此批物资为‘方舟计划’启动资本,最高优先级,遗失或劫持等同叛国。】
十亿美金。
避难所方舟计划。
叛国。
每个词都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
我抬起头,透过驾驶室挡风玻璃看向仓库。
我的仓库,月租四千二百块、堆满打折罐头和卫生纸的鑫隆超市仓库。
现在里面停着价值十亿美金的军火。
而我,李默,二十五岁,超市仓库管理员,高中毕业,月薪三千八,因为三小时前签了个字,成了这批军火法律意义上的“收货人”。
荒唐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我忍不住想笑,嘴角刚扯开,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仓库卷帘门方向传来新的声音。
有节奏的撞击。
每一下都让整个仓库的金属框架跟着震颤。
“砰!砰!砰!”
门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跳下车,冲回仓库。
从第一辆车的集装箱里抓起最近的那把M4A1。
枪很沉,比我拎过的任何东西都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知道怎么上膛,但支架旁贴着一张简易示意图。
拉机柄,向后,松开。
咔嗒一声,子弹入膛的声音清脆得像死神在叩齿。
撞击声停了。
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
“轰!!!”
卷帘门中央突然向内凸起,一张人脸。
皮肤是尸体的青灰色,一只眼珠吊在眼眶外,嘴巴以违背解剖学的方式咧到耳根。
它看见了我。
腐烂的喉管里挤出嗬嗬的声响。
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门板撕裂,一只青黑色的手从裂缝中伸进来,手指疯狂抓挠着空气。
我举起枪,手指搭上扳机。
门外,末世正耐心地等着我。
门内,一个握着十亿军火的仓库管理员,手抖得连准星都对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