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稳，谢昭宁就跳了下来。她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往里走，脚步比平时快。萧景琰跟在后面，手按在腰侧，那里空着，没带剑。
他昨夜没睡好。猎场的事传得很快，皇帝赐酒赏缎的消息一出，城中已有风声浮动。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风光，越容易引来不该来的人。
刚进院门，门房小跑过来，低头说话：“公子，铁刀门的人来了，还有七派使者，都在门外候着，说要见您。”
萧景琰停下脚步。
“多少人？”
“二十多个，穿黑衣，带刀，旗子卷着，没展开。”
“人在哪？”
“就在前院台阶下，站着没动，也不吵。”
萧景琰看了眼天色。日头刚过中天，阳光直照地面。他转身对谢昭宁说：“去屋里把最近的记录拿来。”
谢昭宁点头，快步进屋。她很快拿出一本薄册，封皮是粗麻布，边角磨得起毛。这是她这几日记下的所有进出京城的江湖人物名单，按时间、门派、人数、停留地点分列清楚。
萧景琰翻到昨晚一条：**铁刀门六人入城，宿西街老栈，未登记兵器。**
他又翻到前天：**玄风、赤松、青崖三派弟子陆续抵达，住南市客栈，行踪低调。**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谢昭宁。
“你昨夜说有人在城外聚集？”
“不止一处。”谢昭宁低声答，“北门和西门都有人扎营，我没看清脸，但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萧景琰点头。这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等消息，等他从猎场回来，等皇帝表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走上前院高台，推开木窗。外面景象映入眼帘——府前长阶之下，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人。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疤，穿着铁刀门特有的黑底红纹披风。其余人分布在两侧，服饰各异，但都佩刀带鞘，双手交叠于前，没人说话。
旗帜插在地上，半垂不动。
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他们是来请命的。
萧景琰下了楼，走到正厅门口。他对门房说：“搬八张椅子出来，摆在院子里。”
椅子很快摆好。他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众人。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说，“不知今日齐聚，所为何事？”
铁刀门掌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我等奉铁刀门主之命，携七派联名书信，特来求见萧公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黄绢信，双手高举。
“我等共议一事，愿请公子为盟主，统领江湖各派，重整秩序。”
这话一出，连谢昭宁都愣了一下。
盟主？谁都能当？
她悄悄看向那些人。有的低头，有的抬头盯着萧景琰，眼神不一样。有些人呼吸急促，有些人手指微微发抖。这些人不全是真心来的。
萧景琰没接信。
他问：“你们为何选我？”
铁刀门掌门声音抬高：“公子以文气退邪修，琴音震群雄，此等手段，非寻常武夫可比！今江湖纷乱，门派争斗不断，急需一位能引灵脉共鸣之人主持大局！”
旁边一个灰袍老者也开口：“公子昨得白鹿，陛下亲赐嘉奖，此乃天眷之象！我等愿追随左右，共扶正道！”
又一人附和：“文通玄途，前所未有！若公子为主，我等甘愿效死！”
声音一句接一句，像是早就排练过。
但萧景琰听得出来。这些人里，有真有假。
他忽然问：“若我为盟主，你们想要什么？”
场面静了一瞬。
铁刀门掌门迟疑了一下：“自然是……安定。”
“安定？”萧景琰重复一遍，“你们怕什么？怕被人吞并？怕朝廷打压？还是怕某个更大的势力压上来？”
没人回答。
他又问：“你们知不知道，盟主之位一旦立下，就成了众矢之的？诸侯王不会坐视不管，朝中大臣也会出手干预。你们准备好承担后果了吗？”
依旧无人应声。
这时，一个角落里的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我们不怕！只要公子肯出面，我们就有底气！现在谁敢动铁刀门，谁就得掂量掂量！”
这句话暴露了。
萧景琰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拥戴他的。他们是来找靠山的。
铁刀门最近处境危险。玄阴门在边境一带频繁活动，已吞掉两个小派。他们撑不住了，所以想拉他当招牌，借他的名头活命。
其他人也差不多。有些是真心认可他，有些只是想找个保护伞。
他看着这群人，语气不变：“三日后，我会去百川集。”
众人一震。
百川集是历代盟主遴选之地，位于南岭深处，只有重大变局时才会开启。它不属于任何门派，只认实力与公心。
萧景琰继续说：“若有诚意者，可再来寻我。我不拒，亦不纳。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走那一步。”
说完，他转身回屋。
身后一片骚动。
有人急喊：“公子留步！此事怎能拖延！局势危急，需立刻定下人选！”
也有人低语：“他不想当？还是不敢当？”
更有人冷笑：“不过是借势观望罢了。”
但没人敢追进去。
谢昭宁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铁刀门那几人离开时脚步沉重，互相交头接耳。另外两派则走得干脆，像是本来就没打算真留下。还有三人始终蒙着脸，直到最后才悄然退走，方向不是城门，而是往东巷去了。
她记下了。
回到书房，萧景琰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他提笔写下四个字：《百川问志》。
写完第一句，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
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仆人正在清理前院落叶。
他继续写。
谢昭宁站在门口，轻声说：“哥，刚才那些人里，有三个一直没说话，动作也不像练家子。”
萧景琰点头。
“我知道。”
他写下第三行字，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