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银娣争强好胜的性格,看似与丈夫张海河的沉默寡言大相径庭,实则本质相同,都是他们用以守护那脆弱自尊心的方式。
他们的出生环境并不优渥,自身条件也比不上常人,生活的际遇更是坎坷不顺,处处比别人艰难。
为了不被旁人看轻,不想在他人面前低人一等,他们各自披上了不同的 “防护罩”,试图捍卫自己那在生活重压下显得无比卑微的尊严。
张明亮的病情,宛如一场无情的风暴,不仅让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经济愈发捉襟见肘,每一笔治疗费用都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勒紧了家庭的经济命脉;还让好面子的刘银娣颜面尽失,在村子里受尽了旁人的冷嘲热讽。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如芒在背,刺痛着她的内心。
刘银娣心中满是憋屈,却又不能在外人面前表露分毫,只能默默忍受。
可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当心中的怨气如火山般堆积到极限,忍无可忍之时,她只能将这满腔的怒火,一股脑儿地发泄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于是,家中时常回荡着她愤怒的责骂声,而丈夫和孩子,就像无辜的羔羊,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怒火中瑟瑟发抖,家庭的氛围也因此变得愈发压抑沉重,令人窒息。
刘银娣仿佛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率先将在外面遭受的闷气,一股脑儿地发泄到了老实巴交的丈夫张海河身上。
无论张海河做什么,她总能像在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想出各种法子,对丈夫破口大骂。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张海河稍快的吃饭速度,便忍不住发作:“你看你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能不能吃慢点?你瞅瞅,孩子们都被你教成啥样了。你全吃光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那眼神里满是嫌弃,话语如利箭般射向张海河。
家里的玻璃坏了好些日子,张海河还没来得及更换,这又成了刘银娣发火的由头:“你看看你,还像个男人吗?玻璃都烂了这么多天,你就干看着,也不晓得动手换一换,你是想当甩手掌柜,做大老爷呢?”
有一次,张海河担着一挑稻谷回家,中途歇了几次。刘银娣见状,更是毫不留情地讥讽道:“你瞅瞅你,还像个带把儿的吗?担点稻谷回家都要休息好几回,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我们女人都比不上,干脆去做太监得了!”
提及工作,刘银娣更是满脸不屑:“你看你,一点本事都没有。人家男人个个都有泥瓦匠那样的好手艺,你呢,就只能当个小工,搬搬砖、搅搅浆,简直丢人现眼。怪不得家里穷得叮当响,都是你没本事的缘故!”
刘银娣的心态愈发偏执,她常常蛮横无理地将儿子患病的原因,一股脑儿归咎到张海河家的风水上。
“我儿子在来你家之前,身体好好的!我另外两个儿子也都健健康康的,凭什么偏偏到了你家,就生了这种怪病?”
她对着张海河嘶吼,语气里满是怨毒,“肯定是你家风水不好,祖上没积下什么阴德,才让报应落到我儿子身上!这简直太没天理了!”
这些毫无根据的指责,像沉重的枷锁,不仅压在张海河心头,更让这个本就艰难的家庭,笼罩上了一层愈发浓重的阴霾。
面对妻子这般无端的指责和谩骂,张海河胆小怕事,连一个屁都不敢放,像只受惊的缩头乌龟,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这副懦弱的模样,不仅没能让刘银娣消气,反而让外人对他更加瞧不上眼,在村子里,张海河的处境愈发艰难,尊严也在一点点地被消磨殆尽。
起初,刘银娣确实是拼了命地想治好儿子的病。她四处打听治疗方法,不辞辛劳地带儿子奔波于各个医院,满怀希望地尝试各种药物和疗法,一心盼着儿子能早日康复。
然而,时光无情流逝,张明亮的病情却如顽石般丝毫不见好转。日子一天天过去,刘银娣的耐性和爱心,在这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治疗过程中,如同沙漏中的细沙,逐渐被消耗殆尽。
在她眼中,儿子仿佛变成了一个可怕的 “吸血鬼”,家里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钱,都被源源不断地吸走,用来填补这看似无底的治疗黑洞。
而且,因为儿子的病,她在村里总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那些异样的眼光和背地里的闲言碎语,像一把把锐利的刀子,刺痛她的内心。
久而久之,刘银娣的心态发生了扭曲,她开始觉得如今家庭所面临的一切困境,根源都在于儿子。
在她心里,儿子不再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孩子,反而成了带给她无尽痛苦和耻辱的祸根。
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发芽,便在她心中肆意生长,蒙蔽了她曾经对儿子的爱与关怀。
起初,张明亮发病时,刘银娣心里是真的紧张。她会急忙把儿子抱到床上,细心地照料着,又是抹药,又是喂水递药。
看到儿子因为摔倒弄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她还会心疼地直掉眼泪,那份担忧是真切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发病次数越来越多,她渐渐习以为常,再加上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刘银娣的心肠慢慢变硬了,变得冷漠起来。
后来,眼看着儿子突然发病摔倒在地,身体不停地抽搐,两个年幼的妹妹吓得蹲在哥哥身边,哭着一声声叫着“哥哥”,刘银娣却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对女儿们说:“哥哥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了,不用管他。”
有时看到儿子摔得头上肿起大包,甚至渗出血来,她也照样不管不顾。
等儿子从昏迷中醒过来,她才冷冰冰地丢一句:“自己去搽点药,别来烦我。”
曾经的心疼与关切,仿佛被岁月和抱怨一点点磨蚀殆尽,只剩下麻木与不耐烦,让这个本就不幸的孩子,更添了几分寒意。
除了对儿子日渐冷漠,刘银娣还常常将别人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因此闹出了一场场轩然大波。
一个周末的上午,刘银娣正在家里给牲口喂食。
突然,村民张良勇家那个比张明亮大一两岁的儿子张中洋,急匆匆地背着张明亮跑了进来。
只见张中洋和张明亮浑身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巴,四肢、脸庞、头发上全是,活像两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猴子,狼狈不堪。
张中洋一看到刘银娣,便大声喊道:“婶婶,亮亮刚才突然掉进泥塘里了,刚好被我瞧见,我就赶紧把他背回来了!”
刘银娣连忙从张中洋背上接过孩子,把他放在客厅的木沙发上。这时,她才发现儿子的嘴巴、鼻孔和耳朵里都塞满了湿泥,看着格外吓人。
她转头盯着张中洋,急切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亮亮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泥塘里?”
张中洋还在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巴往下淌,他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婶婶,刚才我在村后的泥塘边挖泥鳅,后来亮亮就站在岸边看。谁知道看着看着,他突然就掉下去了。
我当时看到他的头都埋在淤泥里,要是没人拉他,肯定会被泥巴闷死的。
于是,我赶紧把他从泥里拽上来,又帮他把嘴巴和鼻孔里的泥巴抠出来,让他能喘过气,然后就背着他跑回来了。
婶婶,是不是亮亮那病又犯了呀?您以后可得提醒他,别到池塘边玩,太危险了。”
张中洋的身高体重本就和张明亮差不了多少,再加上背着人跑了几百米,确实累得够呛。
话音刚落,他就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个劲儿地喘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