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光和钱俊英甚至都没有商量一下,就不顾那流氓男子的求饶,互相搭手,把流氓男子拖到一棵槐树底下,默契地一人揭下他的腰带,反绑住他双手,一人撕下双肩包的背带,把他绑在槐树上。
钱俊英又跑开去找来几根藤条,绑住了男子的两只脚,剩余的藤条则缠绕在他的腿上。
周金光把那枝猎枪往岩石上甩断,扔进了瀑布里。
做完了这一切,两人抬脚往山下走去。
钱俊英有些后怕地说:“这个地方我一直想来看看,幸亏是光哥和我一起,要不然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情呢。”
周金光说:“真是奇怪,我在秦岭周围转悠了三年,也没遇见过这种事情,今天竟破了例了,遇见这么一个亡命徒。”
钱俊英说:“光哥你读过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么?”
周金光心想,你这脑子转弯可够快的,一秒钟之前还是现实,一秒钟之后就转到哲学上来了。不过,这倒不失为一种减压的好办法。
他说:“我没读过,只读过苏格拉底。”
钱俊英说:“那么也差不多,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里说:苏格拉底是第一个就生活主题展开论述的人,也是第一个受审并被判处死刑的哲学家。”
周金光说:“这是为什么呢?”
钱俊英说:
“苏格拉底怀抱最恢弘博大的公民理想,而时代回馈他的却是逼仄险恶的生存现实。
“因为他在与寻到的人进行辩论的过程中比较激烈有力,被人拳脚相加甚至扯脱头发是常有的事。
“在多数场合,他总是被人鄙视嘲弄,然而对所有这一切,他都耐心忍受了。
“不过有一次,当他又在那里被人踢打时,他依然忍受,有个人感到很惊讶,苏格拉底说:‘难道他踢了我,我就应当服从驴子的习惯吗? ’
“我们从苏格拉底身上汲取直面误解、不肯投降的倔强。就连在喜剧中讽刺挖苦的苏格拉底的阿里斯托芬也注意到了苏格拉底的这种宁死不屈的傲气,他笔下的苏格拉底是这样的:
你在路上趾高气扬地走着,
转动着双眼,
虽打着赤脚,忍受着困苦,却神情庄严地
盯着我们。
“孤标傲世的实质是拒绝投降,困苦从来不被有识之士作为需要忍受的外在的事物,而是‘贫者士之常’的必须的生命经验。
“不逃避也不迎合,而是清醒理智的审视世俗这是知识人的独立的产出也是一种全新循环的动力。
“哪怕是成为了第一个被公开判处死刑的哲学家,苏格拉底也不失去对公民理性、对个人坚毅的这份信心……”
自己眼前这个女人仿佛不是他所认识的钱俊英,周金光怔怔地盯着她,完全被她惊呆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发现,他眼中的钱俊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圣女了。
他知道,如果此前他对钱俊英的迷恋是因为她的肉体,那么从此时此刻起,他更被她的精神迷住了,感觉像堕入一个巨大的思想漩涡,再也无法逃逸了。
钱俊英说:“光哥,是不是觉得我的思维跳跃得有点怪?”
周金光说:“不,我觉得,刚才那个枪手都没你可怕,我想起了莎士比亚,想起了康德,想起了拜伦和契科夫,你简直是一个这些思想者的复合体,你真是……太厉害了。”
钱俊英说:“是么,我有那么好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周金光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的,知道该怎么办了。”
钱俊英说:“怎么办呢?”
周金光说:“向苏格拉底学习,为了心中的召唤,永不屈服。”
回到幽芷若兰书店,钱俊英早早关了门,从阁楼上取下两瓶酒,一瓶秦岭西凤酒,一瓶塞尔维亚葡萄酒,放在吧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吧台上有两只酒杯。
两人默契地互相斟满一杯,周金光端起来的是白酒,钱俊英端起来的是葡萄酒,互相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钱俊英默默地看了周金光一眼,转身往阁楼上走去,周金光也默默地跟着上了楼梯。
上床前,除了墙角线部位的壁灯外,钱俊英关上了其余所有的灯。
夜里又落起了大雨。钱俊英抚摸着周金光的胸脯说:“以前我讨厌落雨,现在好希望这雨落个不停,直到地老天荒。”
周金光一只手从脖颈下面揽住钱俊英,一只手搭在钱俊英的肩膀上,说:“我也希望这样,不要再停下来。”
钱俊英说:“光哥准备什么时候回西安?”
周金光说:“俊英不会是想撵我走吧。”
钱俊英说:“不是我要撵你,是因为我们的缘分只能这样,不便强求,我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轨道上,不同的背景已经融入了我们的性格,只有遵从它的召唤,才能走得更远。”
周金光说:“难道这不是更有吸引力么?”
钱俊英说:“光哥你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么:吸引力多大,排斥力也就多大。”
周金光说:“俊英你会去西安找我么?”
钱俊英说:“我想我不会。”
周金光说:“为什么?”
钱俊英说:“西安是你和你家人的世界,不属于我的,但这个书店可以属于你。”
周金光说:“那么我来书店找你。”
钱俊英说:“嗯,我会一直在这里,以后如果有机会,光哥你带我周游列国。”
周金光说:“好的,我答应你。”
本来周金光不想很快就离开,但在钱俊英身体上的一个发现,让他改变了主意。
周金光去机场之前,钱俊英说:“光哥,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你,我不喜欢别离的场面。”
早上醒来,他和钱俊英贴面而卧,他伸手抚摸钱俊英的后背时,感觉皮肤的手感有些异样。
钱俊英后背上有一幅安格尔油画《泉》的纹身。这个发现不啻一声惊雷,将他从迷梦中惊醒,他觉得钱俊英有什么事情隐瞒了他。
这幅纹身始自后脖颈,那是少女的右臂,终至骶部,那是少女的左脚。而流出的泉水几乎淹没了后背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