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金光知道钱俊英曾有过一任男友,觉得没什么,就像他也结婚并育有儿女一样,他是非常淡定的。
但看了这幅纹身后,便无法再淡定。
虽然他在艺术上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也能看出一个大概来:将这幅著名的油画纹上身,不仅旷日持久,而且可以想见纹身的是一个功底深厚的艺术家,不然不可能如此逼真。
更重要的是,让这样一个纹身艺术家在自己的身体上“耕耘”,只有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对方可随意播种的土地才能办得到。
那么钱俊英和这位纹身艺术家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他是她的前男友么?他们之间的关系维系了多久?
其实,周金光是不相信,她那个劈腿别的女孩的前男友,真的具有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天赋么?
他还好奇:为什么要在身上纹一幅安格尔的《泉》呢?
这些问号就像一堵墙,将他和钱俊英分隔开来。
当然,毕竟这是发生于他们二人认识之前很久的事情,即使这堵墙永远在,也不会给他对钱俊英的情感带来颠覆性的影响,但是他会感到与钱俊英有了距离。
他不忍心破坏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美好互信,所以没有把自己的疑问托出。
回到阔别已久的西安,西安依旧,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回到自己的屋里,迎接他的是几副陌生的面孔。
家人好像已经忘记了他的“约法三章”,一个接一个地过来看望,当看到他精瘦却健康的模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妻子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儿子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女儿说:“我们都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周金光说:“以前我全是工作、赚钱,结果把健康弄没了,这几年自由自在,健康又回来了。”
没一会儿工夫,来了一个未曾见过面、有些文绉绉的男人,走到门口,妻子拿眼睛剜了他一样,他立刻讪讪地离开了。
儿子和女儿的眼神里面,也多了一丝看得见的尴尬。
妻子说:“以为你不在了,所以家里就发生了一些事情。”
周金光明白了什么,说道:“我不是有过‘约法三章’的么,只要我还在,那么‘约法三章’还是管用的,接下来你们不要管我的事,我也不管你们的事。”
周金光去书店买回来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阿里斯托芬的《阿卡奈人》、《和平》和《吕西斯特拉忒》,每天只读三小时,其他时间则去了西安周边的小华山、太兴山、金岩沟、翠华山等地,都是以前没怎么到过的,还去了东坪沟高山草甸、太平国家森林公园。
和钱俊英临别之前,两人互加了微信,但从来没有在微信上互动过,他从太平国家森林公园出来,在一个卖热茶的零售窗口买了一杯热茶,坐在一侧的杉木板长椅上,掏出来手机。
钱俊英发来六条微信。
最早的一条是凌晨,第六条是刚发来的。
他一一点开。
“光哥,不说我也知道,你看到了我的纹身,安格尔的《泉》。
“《泉》画的是个少女,但也可以说是一个女人,这是一个真实的存在,是画家在七十二岁高龄完成的,因为他为这个女人画了三十六年。
“这幅纹身很美,是么?可我并不喜欢纹身,至今不与有纹身的女子交往,并不是我歧视纹身者,而是我的个人信仰是灵与肉的完整,我觉得纹身之后,这个完整就被打破了。
“这一点我在纹身之前就知道了,而我之所以纹身,是因为一个男人。
“光哥,不要以为我欺骗你,我告诉你的那个前男友是一个事实,我没有告诉你的也是一个事实,第二个事实我只是没有告诉而已,这不是欺骗。
“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五台么?因为那里曾经有一个长者,也可以说是出家人,但我不愿意强调他的身份,既是为了不引起争议,也是为了我并不在乎。
“我所在乎的,是他的艺术。他是一个艺术家,因为对艺术的热爱所以被世俗抛弃,到了南五台,我也是在那里认识他的。
“他的人生经历,我知道一点,我感到他并没有全部告诉我,所以这里就不展开了,只说我与他相关的部分。
“我失去前男友后,那段时间万念俱灰,百无聊赖,四处行走,只为打发掉多余的时间。在南五台行走的时候,意外见到了这位艺术家的作品——他把《泉》纹到了自己的胳膊上面,但只是一部分。
“一开始是一只胳膊,后来是两只胳膊,说明他一直在纹,但也都只是画面的一部分。
“我很好奇,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纹一个完整的。他好像一直在等我,在等着像我这样傻的一个女人。他告诉我,《泉》所表达的,是一个完整的女子,所以他不可能在自己的身体上纹出完整的图画。
“他要寻找一个愿意成为载体的女士,把完整的《泉》纹到她的背部。
“‘然后呢?’我问。
“‘《泉》会留存下来,而我已经死去了。’他说,没有悲哀,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说他是一个罪犯,为了艺术失手杀过一个人,不应该再苟活于世,但他的艺术无罪,理应把它留下。
“于是我就成了他艺术的载体。这幅纹身画,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完工,三个月后,他死了。是自杀。
“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会痛。我已经打破了我的关于完整的信仰,我为此痛过,而现在,坚守这个秘密就是我新的完整,不能打破。
“就是说,这个秘密如果与第三者分享了,我会感到心痛。
“但是对你,光哥,我想通了,愿意打破它。因为,我自以为已经和你成为一个整体了。我愿意为你而痛。”
周金光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谢谢俊英的信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钱俊英说:“我好想去看看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