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响,嗡嗡的,卡在耳朵里出不去。
我站在露台边上,没动。
风从楼缝里挤上来,带着凌晨那种湿漉漉的冷,钻进礼服领口,像有人拿冰块顺着脊椎往下划。我手还插在胸前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折好的照片。纸面糙得很,边角都磨毛了,软塌塌的,像是被翻过无数次。这玩意儿在我身上揣了快一个月——以前我从不留东西,可这次……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扔。
周慕云走过来的时候我没听见脚步声。他手里拎着件深色外套,一抖,递到我面前。
“风大,别让旧伤复发。”
我抬眼看他。他站得稳,眼镜片后头眼神平得像湖面,没波澜。不是那种硬要关心人的样子,就是随口一说,跟提醒你“外面下雨了”差不多自然。
我伸手接过,自己套上。袖子太长,盖过了指节,手指头缩在里面,有点滑稽。他也没提,只退后半步,手往我肩上一搭,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训练营那会儿,每次任务回来,老周也是这样。不问你打了几枪、有没有见血,也不提谁没回来。就拍拍肩,意思是:你还活着,挺好。
大厅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剩几盏壁灯吊着昏黄的光。人走得差不多了,角落还有几个没走的,凑一块儿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一个女兵拄着拐往外走,路过我时顿了顿,笑了笑。
我也点了下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次别穿作战靴送外卖了,太吓人。”
我没吭声,嘴角却自己往上扯了扯。
周慕云听见了,笑了一声:“上次平台客服打电话来,说你差评太多,理由是‘小哥眼神太凶,不敢给好评’。”
我扯了扯领带,解到一半停住。这玩意儿勒得慌,喘气都不顺。穿它纯粹为了应付这场合,现在人都散了,真没必要再忍。
正想脱,厉雪娇从侧厅出来了。她换了身衣服,黑裤子配短夹克,高跟鞋甩在一边,光脚踩地毯。脚踝缠着一圈旧绷带,灰不拉几的,看着起码有几天没换。
她走到茶几前,放下个小药盒,打开。里面摆着军用凝胶敷料、消炎贴、剪刀、酒精棉,整整齐齐,像随时准备上战场。
然后她坐到我旁边,伸手就去卷我袖子。
我胳膊一紧,本能往后缩。
她抬眼盯我:“你活着,就别糟蹋这副身子。”
我僵了一下,没再动。
她动作利索,剪开袖口,撕掉旧绷带。右臂那道疤裂开了,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爬。她拿棉球擦干净,涂上凝胶,贴新敷料,最后用固定带一圈圈缠好。
全程一句话没多说。
弄完她也没走,坐在那儿,盯着窗外。天快亮了,远处楼顶的霓虹灯一格一格熄,城市像从梦里一点点睁开眼。
“我哥最后一次任务前,也说过一句话。”她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她。
“他说,‘如果我没回来,替我看看春天。’”
她顿了顿,声音还是那个调,可我听着不一样了——轻了点,像是怕重了会碎。
“现在我知道了,你说的每一句‘我还活着’,都是替他们看的春天。”
我喉咙突然发紧,咽了下,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那你……也算替你哥,守住了一个人。”
她看向我,眼睛黑得深,没闪躲。我也没躲。
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再开口。
周慕云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大厅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响。阳光从东边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点一点往前爬,像小时候看蚂蚁搬家。
我低头看手臂上的新敷料,白得刺眼。以前这些伤,我从不让别人碰。疼?抽根烟,烧一下神经,比吃药管用。可现在这层布贴着,居然……也不烦。
厉雪娇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的事吗?”
我摇头。
“短视频平台上全是你的视频。有你踹飞抢劫犯的,有你在雨里追车的,还有人把你送外卖的路线图拼出来,发现你每天跑的路,够绕市区三圈。”
“然后呢?”
“标题写着,《全城最猛外卖员》《骑电瓶车的战神》《建议平台给他单独开个赛道》。”
我皱眉:“谁传的?”
“还能是谁。”她瞥我一眼,“你那帮兄弟,一个比一个能吹。”
我想起昨天那个年轻队员模仿我滑铲破门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这时周慕云又回来了,手里拎着壶热茶,倒了三杯放桌上。
“玩个游戏吧。”他说,“叫‘最蠢任务回忆’。”
我没接话。
他自顾自开始:“热带雨林那次,陆沉误食致幻蘑菇,回来非说猴子冲他敬礼,第二天真教它们打战术手势,结果被蜂窝砸了脑袋。”
厉雪娇“噗”地笑出声。
“还有一次,他卧底去夜市卖烤串,化名叫陈九。结果干上瘾了,连着三天不回据点。上级打电话问进展,他说‘客人太多,等我翻完这批腰子再说’。”
我瞪他。
“最离谱的是上周。”周慕云端起茶杯,“他在医院送餐,看见护士被医闹围住,抄起保温箱当盾牌冲进去,把人全撂倒。监控拍下来,标题是《外卖小哥空降ICU,救场不留名》。”
厉雪娇笑得靠在沙发上,手按着肚子。
“你少说两句。”我低声警告。
“不行,今天必须揭你老底。”周慕云放下杯子,“不然你以为大家敬你是怕你能打?错,是怕你哪天突然出现在自家楼下,骑着电瓶车喊‘您的麻辣烫到了’。”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人也笑了。
我坐着没动,可嘴角实在压不住。
厉雪娇笑完,坐直了些,悄悄往我这边靠了半步。她的肩膀轻轻蹭到我手臂。
我没躲。
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慕云看着我们,没再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轻轻合上盖子。
“光明在黑暗中更清晰。”他低声说,“你现在信了吗?”
我没回答。
可这一次,我没有转身离开。
厉雪娇低头整理药盒,忽然从夹层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昨天有人塞给我的。”
我接过。上面是一行打印字:
“T-09,你还欠我一顿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