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探索司设在永济渠下游一处新辟的河谷中，占地千亩，高墙围护，内里昼夜灯火通明。谢云书将家都搬了过来，吃住在工坊，三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眼里的血丝比图纸上的线条还密。

“殿下，这是‘星槎’初号机的设计图。”他摊开一卷三丈长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料、灵纹回路，“全长三十丈，最宽处六丈，分三层。底层是灵能核心与推进阵列，中层是生活舱与实验舱，上层是观测台与指挥室。全舰以地魄金为骨，灵木为壳，表面覆灵纹防护层，可抵御虚空侵蚀、小型陨石撞击。”

凤晚晚俯身细看：“能载多少人？”

“满载五十，极限八十。但若长期航行，建议不超过三十，需预留空间存储物资。”

“航速？”

“理论极速，光速8%。但实际航速受灵能输出、船体强度、导航精度限制，首航估计只能到光速5%。”谢云书指向图纸一角，“最大的问题是导航——我们出不了大气层，看不见星辰，现有的星图都是地脉中枢给的‘理论位置’，误差可能极大。”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眼睛’。”凤晚晚直起身，“能看见星辰，定位坐标的眼睛。”

“钦天监在试制‘观星镜’，但放大倍数有限，且大气干扰严重。”

“那就把眼睛，放到天上去。”凤晚晚点了点图纸上层，“在这里，加一个可分离的‘观测舱’，用灵能推进，送至大气层外，悬停观测，将数据传回地面。等星槎造好，再回收并入。”

谢云书一怔：“大气层外？殿下，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连百丈高的风筝都飞不稳……”

“所以需要实验。”凤晚晚看向窗外，“我已经让苏泠去招募‘飞鸢士’——那些擅长制作风筝、孔明灯、竹蜻蜓的匠人。他们或许不懂深奥的灵能理论，但懂得风、懂得平衡、懂得如何让东西飞起来。”

“可那是天上，不是大气层外……”

“一步一步来。”凤晚晚拍拍他肩，“先让风筝飞得更高，再让孔明灯载人，最后让观测舱突破天穹。十年，我们有的是时间试错。”

谢云书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还有能源。”凤晚晚指向灵能核心部分，“五十人的星舰，灵能消耗巨大。光靠地脉灵气，飞不出多远。我们需要更高效的能源转换方式。”

“格物院正在试制‘灵能聚变炉’，理论上可将灵能利用率提到70%，但……不稳定，上次试爆，炸了半间屋子。”

“继续试。需要什么材料、人手，直接报给我。”凤晚晚顿了顿，“另外，让雷焕去一趟西疆。当年地髓爆发的地方，可能残存高浓度灵能结晶，或许能做聚变炉的催化剂。”

“是！”

谢云书领命而去。凤晚晚独坐案前，翻看各地报上的“奇技淫巧”——有人造了能自动播种的“木牛”，有人制了可水下呼吸的“鱼鳔囊”，还有人琢磨出用灵能催发种子，让麦子三月一熟。

这些都是火种数据库里没有的，属于此界原生的智慧。

她提起朱笔，在每份报告上批注：“准试，拨银百两，匠人授‘巧工’衔。”

文明的火种，不止在她手中，更在万千民众的创造里。

批至深夜，德福悄声入内：“殿下，戎狄王求见。”

“让他进来。”

阿史那真一身景朝儒衫，脚步虚浮，眼窝深陷。自阿史那明逝去，他苍老了十岁。

“陛下。”他行臣礼——草原并入后，他自请去王号，封安乐公，但凤晚晚仍许他称“王”。

“坐。”凤晚晚示意看茶，“这么晚来，有事？”

“臣……想去格物院。”阿史那真捧着茶盏，声音嘶哑，“明儿生前，最喜欢摆弄那些机巧物件。臣想替他……看看他喜欢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凤晚晚沉默片刻。

“格物院不缺一个闲人。但深空探索司，缺一个懂星象、识地理的向导。你可愿去？”

阿史那真抬头，眼中有了点光：“臣……臣只识草原星辰，不识天外……”

“那就学。”凤晚晚推过一摞书册，“这是钦天监历年星象记录，这是地脉中枢解析的部分星图。给你三个月，学会看星、定位、绘图。三个月后，若考核通过，你就是深空司‘星象官’，秩正五品。”

阿史那真颤抖着手接过书册，伏地叩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明日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送走阿史那真，凤晚晚揉揉眉心，正要歇息，火种忽然报警：

“检测到异常灵能波动，来源：跳跃点B-7方向。波动频率与七日前求救信号一致，但强度增强300%。”

“能解析内容么？”

“正在尝试……解析成功部分片段：‘……文明……遭遇……吞噬……坐标……速救……’”

吞噬？凤晚晚心头一紧。

“火种，调取所有关于‘文明吞噬’的记录。”

“查询中……数据库无相关记载。但检测到波动中携带‘异种灵能特征’，与地髓同源但更狂暴，疑似……高维掠食者。”

高维掠食者。这词让凤晚晚背脊发凉。

“继续监控。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我。”

“是。另，检测到地脉灵气流速异常加快，疑似受跳跃点波动牵引。建议加强地脉调控网络，防止灵气流失。”

“通知苏泠，启动地脉防护预案。”

“指令已下达。”

凤晚晚走到窗前，望向西方夜空。那里，跳跃点B-7的方向，一颗星忽明忽暗，似在挣扎。

求救的文明，正在被什么“吞噬”？

而他们发出的信号，是希望，还是……诱饵？

她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星舰计划，必须加速。

一个月后，飞鸢士带来了惊喜。

一个名叫鲁大的老匠人，用竹篾、绢布、灵纹纸，造出了一架“飞鸢”，借助灵能鼓风，竟飞上了三百丈高空，停留了一刻钟才落下。虽然离突破大气层还差得远，但已是质的飞跃。

“殿下，飞鸢上的‘观天镜’，拍到了这个。”鲁大呈上一卷灵纹纸，上面是模糊的星图，但中央有个明显的暗斑，“这东西，以前没有。钦天监说，它上个月才出现，而且在变大。”

暗斑的位置，正是跳跃点B-7。

凤晚晚盯着那暗斑，心头不祥的预感愈重。

“继续观测，每日一报。另外，飞鸢能载重多少？”

“目前最多五斤。但若加大骨架，用更轻韧的‘云绡’，或许能载十斤。”

“够放一个小型观测舱了。”凤晚晚当即下令，“鲁大，你牵头，与格物院合作，造一架能载重二十斤、飞至千丈高的‘云鸢’。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它升空。”

“遵命！”

三个月后，云鸢试飞成功。

载着简易观测舱，飞至一千两百丈，传回清晰的星空图像。那暗斑已扩大一倍，边缘有诡异的红光流转。

同时，跳跃点B-7的信号强度，又翻了五倍。解析出的片段越来越多：

“……文明编号X-3……遭遇‘虚空吞噬者’……坐标……请求支援……我们愿以全部科技交换……”

虚空吞噬者。高维掠食者。

凤晚晚召集核心成员。

“情况有变。跳跃点B-7的文明正在被攻击，攻击者可能威胁到我们。星舰计划，必须提前。”

“提前到何时？”谢云书问。

“五年。五年内，我要星槎首航，前往跳跃点B-7。”

“五年？这不可能！光是灵能聚变炉的稳定性问题，就至少要三年……”

“那就一年解决。”凤晚晚斩钉截铁，“举国之力，没有不可能。苏泠，从今日起，深空探索司享有最高优先级，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材料给材料。雷焕，西疆的灵能结晶开采，增加三倍人手。谢云书，聚变炉的难题，我给你找帮手——火种，开放三级文明能源技术数据库。”

“警告：三级文明技术远超当前文明水平，强行应用可能导致技术断层、社会动荡。”

“顾不得了。”凤晚晚盯着星图上那个不断扩大的暗斑，“敌人不会等我们慢慢发展。要么五年内飞出去，要么……等死。”

众人沉默。

“还有问题么？”凤晚晚环视。

“有。”阿史那真起身，手里捧着一卷新绘的星图，“臣按殿下给的星图，结合这三个月观测，发现那个暗斑……在移动。而且移动方向，正对我们。”

全场死寂。

“移动速度？”

“目前很慢，但……在加速。按此趋势，最多十年，它将抵达我们所在的星系。”

十年。

凤晚晚闭目。

五年造星舰，五年航行，正好十年。

这不是巧合。

是命运，在逼他们抉择。

“计划不变，五年首航。”她睁眼，眼中金芒灼灼，“但目标修正：不是探索，是……迎战。”

“在虚空吞噬者到来前，我们先去会会它。”

“看看是我们吃掉它，还是它吃掉我们。”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准备。

凤晚晚独坐良久，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星舰计划，第二阶段：战备。”

“目标：五年内，建成可进行恒星际航行、具备作战能力的星舰编队。”

“代号：破壁者舰队。”

她搁笔，望向夜空。

阿史那明，如果你还在，会支持我么？

风过檐铃，叮咚轻响。

似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