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父皇千万恩准!”朱标突然仆身跪倒他跟前,以企盼的眼神望着朱元璋。他这一跪,是为天下所有枉死的忠臣义士而跪,也是为黎民百姓而跪。
朱元璋欲待发作,转念一想,又妥协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太子到关中视察前日渡江,东南方忽然有雷霆威震之兆,他曾命钦天监占卜吉凶,得出:一旬久阴不雨,恐有阴谋之卦,于是谆谆告诫儿子:一举一动都要谨慎小心,随行的文武诸臣要提高警惕,对老百姓要多施仁惠以回天意,不想仍有这飞来横祸?会否就是自己杀孽太重,才致如此呢?
心中叹了口气,又听朱标道:
“儿臣的长子,父皇的长孙雄英早夭,次子允炆聪慧仁慈,恳请父皇在儿臣走后,立之为储。”他很清楚几位皇弟的能耐,自己以能力以德行弹压诸王,坐镇东宫,冲着嫡长子继位的祖制,他们或许不敢有非分之想,一旦自己不在,几个儿子势必成为叔王们戕害的对象,历朝历代继位的储君们哪个不是踩着兄弟亲族的尸体登上皇位的?哪一个不会设法对威胁王位之人进行大规模的清洗,以保证龙位的长久稳固?他会如此坚持求父皇立允炆为储,也算是出于保护兄弟和儿子们的私心。
可历史和命运从来都不是某个人能一手安排的,有时往往你越有心的安排,命运之手越是将你推向未可知的未来。三好标兵朱标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决定竟为朱允炆换来难以逆料的苦果?
什么?朱元璋显是始料未及,颇为吃惊,旋回过神来。“皇儿安心养病,立储一事,朕当酌情考虑!”
“不……”朱标出乎意料的执拗。“父皇不允儿臣,儿臣死难瞑目!”
“你……”朱元璋有些不悦,很快又给朱标接下来的话语打动了几分。
他诚恳道:“儿臣认为守成之君不必如开疆拓土的创业之君般需要雄才伟略,允炆天性仁厚,足可胜任,他也定会广施仁政,令天下苍生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这倒是不假!长孙允炆承袭了高皇后和乃父的仁慈个性,确是守业之君的最佳人选,只是……“此事还需众臣工讨论过后方可定夺,皇儿不必操之过急!”
皇帝松了口,朱标知事可为,遂放下心来。父皇严禁结党营私,偏偏为他安排了众多朝野老将、宿儒辅佐,他们与己关系甚好,不愁他们不为允炆说话。心中了无牵挂,他会心一笑,长长舒了口气,心满意足叹道:
“如此……儿臣当可含笑九泉了……”他气息渐渐不稳,朱元璋立即命人将他扶回床上躺好。
朱标又请求让他跟梅殷说两句话。
朱元璋闻言摒退宫人,默默退了出去。这一刻他只是位老态龙钟的父亲,仿佛一下子又老去了好几岁,这一刻他明白儿子对他交代的后事已毕,大概离死亦不远了。悲痛的他害怕面对死别,唯有避往寝宫外。
叶枫三步并作两步趋上前。他对这位太子本无感情可言,但无论从公主驸马们的言谈之中得知他的友爱兄弟姐妹而感动也好,还是因他的救命之恩而感激也罢,他都无法从心底里不对这位大明第一太子生出敬重之心,更无法去拒绝一个濒死之人的些微请求。
朱标复闭上双目积攒着最后一点精力,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叶枫见状,只得将耳朵凑近,良久始闻得蚊蚋般的声音。“助允炆……守天下……”
叶枫身形一震,未料他会给自己布置如此重的作业,遂迟疑地抬头看向朱标那快失去生命特征的蜡黄面容。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在不见他回应时,朱标张开了无生机的双目,尽管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凝定他的目光仍是那般慑人。
叶枫给他迫得无所遁形,生怕被瞧出破绽,微微垂下头。“太子殿下救命之恩伯殷没齿难忘,扶助允炆自是义不容辞!”
朱标仿佛没听到他的承诺般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伯殷对孤之所求,从不犹豫,他也从不自称伯殷的!”
刹那间,叶枫明白自己在这位行将就木的太子面前泄了底,于是赶忙补救说自己失忆了。
朱标又摇了摇头,以低微至仅有两人可闻的音量道:“气质与生俱来,梅殷身上少了你那份刚猛之气,你……究竟是谁?”
莫非这就是传言的临死之人的观察力特别灵光,竟能瞧出别人看不出来的细微差异?叶枫默然。知其故意压低音量,是出于保护自己不被他人知晓现在的梅殷是个冒牌货,于是坦然承认。“我乃叶枫,梅殷或许再不会回来了,不过请殿下放心,我定会助允炆登上帝位!”
历史早已写明了是由朱允炆代替朱元璋掌握大明天下的,至于燕王“靖难”那是以后的事了。
“叶枫,孤如何信任一个刚认识的人?”朱标或许已经神昏却并未智溃,智商仍然在线。
“殿下不是也没得选吗?”叶枫点出事实,突然脑海中闪过电视剧中梁山好汉畅饮血酒的画面,他抬眼,目光落在临窗的剑架上。“我与殿下歃血为盟如何?”
未等朱标应允,他兀自去桌上斟了两杯茶。“事急从权,没有酒水咱们姑且以茶代酒吧,殿下!”
朱标惨然一笑,无比凄凉。“没想到孤到死还要用江湖规矩来解决朝堂纷争……”
叶枫取下剑架的宝剑,拇指一弹,剑柄退出剑鞘三寸,他提腕在刃上一抹,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两只茶杯中,一如地狱盛开的蔓珠莎华,惊艳夺目。
朱标见状,也豪气地咬破指尖,学着叶枫将血滴入茶杯,然后端起茶杯摇了两摇,一饮而尽。“痛快……痛快……”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轻按腰间,弹出一柄亮铮铮的软剑。“此剑无名,精钢锻造,赠予君子,除奸邪,护社稷!”
“这……”这朱标随身之物非是凡品,轻易不会赠人,古人贴身之物哪怕死都会拿来陪葬的,看得出这朱标的确十分倚重梅殷。
“试试……”朱标郑重交到叶枫手上。
叶枫拿起软剑掂了掂,剑身极轻极薄,极为趁手,暗暗输了三分内力过去,立时剑光大盛,剑身挺立,他随手挥了两下,身旁的梨花木椅立时被剑气碎成了渣渣,他撤了内力,剑身立刻软了下来,小心纳入腰间。“多谢殿下恩赐!我与殿下订下血契就是自己人了,叶枫有个问题不甚明白,求殿下赐教!”
朱标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允炆一旦登上储位,自会有殿下的东宫班底为其卖命,何须我叶枫出手呢?”
朱标微微摇头。“文臣还好说,只怕武将不服管教,何况我那几个皇弟若争起皇位来,掀起的腥风血雨不比朝堂风雨小,生灵涂炭也不为过!”
既然明知朱允炆上台将面临内忧外患,你老大为什么还非得让你那弱鸡的儿子来一肩挑起天下啊?叶枫实在想不明白他心之所想。
“我那几个有一争天下资格的皇弟都是武将出身,一旦君临天下必然天下大乱,我不怕他们说我偏私,只是百姓何辜?”
叶枫心道你那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靖难之役四年的内耗也是大明逃不开的厄运!可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并不会因这段小插曲而改变方向,我能做的只有顺势而为。“殿下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不妨直言!”
朱标嘴唇动了动,突然门官高唱:秦王、晋王、燕王驾到!
三王名字甫一传来,朱标眼中射出怨恨的光芒,怒极攻心,心下极是明白,但竟再也说不出话来,待三王步入寝宫大门时,他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殿下、殿下……”叶枫一呆。懿文太子就这么挂了?
朱标含恨长逝,怒目圆睁,死不瞑目,叶枫伸手为他合上双眼,却惊异地发现他耳内有些微的血液浸了出来。这血……不会有什么蹊跷吧?仔细想想,太子一向康健,怎么会患病突然,死得又不明不白……这冥冥之中会不会是太子留给我的暗示呢?不知怎的,叶枫忽然悲从中来,一个临死都要维护别人的人竟遭横死,怎不令人心生悲痛?他俯身在朱标耳边许下重诺:“殿下放心,叶枫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说来也怪,言罢只见朱标缓缓合上双目,脸上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竟变得安详如熟睡了一般。或许他阴灵尚未走远,听到备感欣慰吧!
外间候着的宁国公主听见他的呼声,第一个冲进来扑了上去。“哥哥……太子……太子……”摇撼着早已失去知觉的兄长,朱冰凝哭倒君怀。
“太子哥哥,臣弟还没来得及跟你叩头谢恩啊!”
“臣弟来迟了,太子哥哥!”三个藩王各怀心思,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忙着跪了下去。
叶枫扶着几欲昏厥的妻子,突然心中一惊。不好!血迹决不能让宫女太监们发觉了!要是他们报与皇帝,朱元璋怀疑起来,开始彻查,打草惊蛇了,反而让凶手就此龟缩不动,说不定还会因为证据不足而令那恶徒逍遥法外!
“几位殿下,伯殷要为太子换上寿衣,请到外间稍候!”打着这个幌子,他迅速不着痕迹地将朱标耳内的血迹清理干净。
不多时,整个东宫陷入哀恸之中,哭声响震天外,悲伤的气息回荡在京师上空,久久不散,而此刻躲到太子寝宫外的朱元璋仰望着天际行将压下来的滚滚乌云,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