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昭华这悲惨又无辜的童年,无不是那当头棒喝狠狠的敲击在沧玄云澈的心上,让他锥心之痛。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她,好想见到她。
脚步不停的赶回竹屋草舍。
夕阳余下半边天,风尘仆仆的踏入竹篱院中,只见昭华一身粗布素衣,正拿着斧头于院中劈柴。
夕阳的金辉漫过竹篱,给院角的青苔都镀上了层暖光。
昭华抡着斧头,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
她动作不算熟练,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斧头落下时带着“咚”的闷响,将木柴劈成匀称的两半。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回头,斧头还举在半空,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看清来人时,瞬间漾开惊喜的光,像被风吹亮的烛火。
“阿澈,你回来了?”她放下斧头,手背在脸颊上随意抹了把,反倒蹭上了点木屑,“今日回来的这么早呀,比预想的早了一个时辰呢。”
沧玄云澈站在院门口,风尘仆仆的身影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周身的戾气与紧绷都像被温水化开了般,一点点软下来。
他望着她额角的薄汗,望着她沾了木屑的脸颊,望着她那双清澈无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昔日皇宫的阴影,没有过往的伤痛,只有对他归来的真切欢喜。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软,方才翻涌的怒火与心疼,在此刻都化作了想靠近她的冲动。
他大步走过去,没等昭华反应,就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力道不算轻,带着旅途的急切与失而复得的珍重,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粗布衣裳蹭着她的额头,能闻到他身上独属于他的味道,还混着点风尘的味道。
昭华被他抱得一怔,手里的斧头“哐当”落在地上。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寻常,像是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情绪。
“怎么了?”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点疑惑的软,“出什么事了吗?”
他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她发间有皂角的清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得让他心安。
那些关于月诏国皇宫中的那些苛待薄情,关于她小时候的伤痕,关于她独自一人熬过的漫长岁月,此刻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怀里的人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好好站在他面前的。
“没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想你了。”
昭华的耳尖倏地红了。她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阿澈像是要哭了一样?”
思及此,昭华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拍拍他的背已示安抚道“阿澈不难过,母后说过难过的时候被人抱着就不难过了,所以阿澈不要难过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除了母后离世那一次,他沧玄云澈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这一次,他却模糊了视线,迷雾了双眼。
紧紧的搂着怀中之人,夕阳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对,昭儿母后说得对,被昭儿抱着我就不难过了。”
灶房的炊烟顺着竹窗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鸡汤香,混着院角野菊的清芬,在暮色里漫开。
沧玄云澈将脸埋在昭华发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方才在客栈积压的戾气与酸楚,像被这温暖的怀抱熨帖过一般,渐渐平息下去。
昭华的手还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小时候他被父皇责骂后,母后抱着他时那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玉兰树下,小小的昭华穿着粉色的襦裙,举着一朵刚摘的花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他“皇兄”,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她的笑容比花还甜。
原来有些时光,从未真正远去。
他慢慢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那满目的心疼并未减少半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疼惜。
直觉告诉她,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
眼眶红红的,像是藏着许多心事,可他又只字不提。
算了,他不愿意说,她便不在多问 毕竟每个人都秘密。
“对了,你回来的刚刚好,我刚煮好的汤还在灶上温着呢,我给你盛一碗。”
“好。”他点头,目光追随着她转身走向灶房的背影,看着她裙摆扫过院中的石板路,看着她推开灶房门时,被里面透出的暖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
劈好的木柴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斧头还躺在地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竹篱边,像一幅被时光温柔收藏的画。
他想,不管过往有多难,不管前路有多险,只要能这样看着她,能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能让她永远笑得这样干净,那么,所有的痛与怒,都值得。
昭华正站在灶台边,揭开砂锅的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涌出来,白汽氤氲了他的眉眼,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刚好,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见她盛着汤碗递到他跟前,心里顿时软化,抬眼望去,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像是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昭儿做的一定很好,你劈了这么多柴,累了吧?去桌边坐着歇会儿。”
昭华摇摇头,走到他身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清汤,“我不累。”她小声说,“阿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沧玄云澈持汤碗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舀了勺汤,递到嘴边轻啄“嗯,很好喝。”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鲜得让人心头发暖。
昭华眨了眨眼,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那些想问的话都不重要了。不管他藏着什么,她都信他。
“真的吗,”她笑着说,“和你胃口便好,我炖了好久呢。”
“你回来的刚刚好,洗洗手准备用晚饭了。”
“好。”
见她不再追问,沧玄云澈这才松了口气,将砂锅从火上挪开,开始摆碗筷。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有些伤痛,他想替她扛着。有些过往,他想等她准备好了,再一点点告诉她。
此刻,他只想和她一起,好好喝一碗清汤,吃一顿便饭,让这人间烟火气,冲淡那些藏在暗处的阴霾。
万兽林的晨雾还未散尽,山林森中已铺了层薄霜。
沧玄云澈站在昭华对面,指尖凝起一缕淡青色的微光,像握着团流动的晨雾。
“昭儿,试试看,”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周遭的静谧,“你试着闭上眼睛,感受风里的草木气,感受土里的根须在呼吸。”
昭华依言闭眼,睫毛在晨露里颤了颤。她能听到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能闻到泥土混着苔藓的腥气,却不知该如何抓住那所谓的“灵力”。
掌心空空的,只有微凉的空气流过。
“别怕,慢慢来。”沧玄云澈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那缕青光顺着他的指尖淌过去,像条温凉的小蛇,滑入她的经脉。
昭华浑身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四肢百骸都泛起淡淡的暖意。
“感觉到了吗?”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清晨的清冽,“就像这样,让这股气顺着血脉走,别去硬抓,它本就属于你。”
昭华咬着唇,集中精神去追那缕暖意。可越是用力,那暖意就越是躲躲藏藏,到最后竟缩在丹田处,再也不肯动了。她睁开眼,有些泄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还是不行。”
沧玄云澈笑了笑,弯腰捡起片沾着霜的竹叶,放在她掌心:“你看这叶子,昨夜经了霜,今早还能舒展,靠的不是强撑,是顺着时令呼吸。灵力也一样,你越急,它越不肯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将掌心贴在院角的玉兰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带着晨露的湿凉,透过掌心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是老树在低吟。
话音刚落,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更清晰的震颤,紧接着,有丝极淡的绿意从树皮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掌心往上爬,缠上她的手腕,像条温柔的藤蔓。
“动了!”昭华惊喜地睁大眼睛,看着那缕绿意在她腕间绕了个圈,又钻回树干里,“阿澈,你看!”
沧玄云澈眼底漾开笑意,比晨露还要亮:“嗯,昭儿真棒。”
他松开手,看着她又试着将掌心贴在草地上。
这一次,她没再急着催,只是静静感受着草根在土里伸展的力道,感受着露水从草叶滚落的轻响。
没过多久,更多的绿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周身织成层淡青色的光晕,连空气里的霜气都仿佛暖了几分。
“原来……是这样。”昭华喃喃道,看着那些光点在指尖跳跃,像握住了把碎星星。
沧玄云澈站在光晕外,望着她眼底的光亮,忽然觉得,过往所有的等待与守护,都值了。
生命力量,,云桑族血脉的继承人,月诏帝呀月诏帝,你可知,你弃之以鼻的女儿,就是梦寐以求的继承人,可惜了……
“累了吗?”他递过块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薄汗,“今天就到这里吧。”
昭华摇摇头,眼里的兴奋还未褪去:“我还想再试试。”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过竹叶,在她周身的光晕上投下斑驳的影。沧玄云澈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片落叶。
慢慢来,他想。不管是灵力,还是过往的伤痛,总有一天,她会像此刻这样,从容地握住,坦然地面对。而他,会一直陪着她。
“好了,昭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昭华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周身淡青色的光晕像潮水般退去,融入草木间。她看着指尖残留的微光,眼里还闪着雀跃的星子:“原来灵力是这样的感觉,像……像被整个林子抱着。”
沧玄云澈牵着她的手往竹屋走,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这本就是属于昭儿的力量。”他声音温柔。
“云桑族本就是天地的孩子这力量本就该与万物相生,不该被当成争抢的工具。”
沧玄云澈心中愤愤不平,只为那贪婪之人感到不耻。
不过现在开始,昭儿有他护着,他会将她牢牢的护在羽翼之下,为她铸就一个结实的城堡。
“昭儿想不想出万兽林?”
“啊。”闻言,昭华眼神一顿,随后渐亮渐光。
“出去,可以吗?”
她一个人独居于万兽林,已经整整六年时光,早已忘却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可是她毕竟也还是个孩子,渴望外面的热闹喧嚣,花花世界,期盼外面的多姿多彩繁华四季。
沧玄云澈眼神与她平视,眼神之中跳动着细碎的光“当然可以,昭儿明日我到你出去游玩可好。”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星火,一路烧到眉梢:“明日?真的吗?”
六年了,她踏足过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万兽林边缘的溪流。
那些关于市集、关于戏台、关于车水马龙的记忆,都停留在六岁以前,像蒙着层灰的旧画。
“自然是真的,就去林外公里外的青溪镇,听说明日是赶集的日子,有卖糖画的,还有捏面人的。”
他记得她喜爱甜食。
昭华的脸颊泛起红晕,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嗯嗯嗯。”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像被浸了蜜,又软又甜。
原来让她笑起来这样容易,不过是一句“带你出去玩”,就抵得过他筹谋许久的算计。
当晚,昭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数自己的药草,可数着数着,心思就飘到了青溪镇的市集上。
糖画会是小兔子形状的吗?面人匠人的手艺有宫里的好吗?街上会不会有卖母亲说过的桃花酥?
“在想什么?”沧玄云澈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竹篱边,手里拿着件叠好的披风。
昭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什么。”
他推开竹门走进来,将披风搭在她肩上:“夜里凉,别冻着了。”指尖拂过她发烫的耳尖,“是不是睡不着?”
昭华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孩子。
沧玄云澈在她身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月色:“青溪镇有座石桥,据说站在桥上能看见月亮掉在水里。还有家老字号的茶馆,说书先生最会讲江湖故事。”他慢慢说着,声音像月光一样柔和,“明天我们去石桥上看月亮,去茶馆听故事,好不好?”
“好。”昭华重重点头,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早点睡吧,”他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明天要起早呢。”
昭华乖乖躺下,看着他吹熄烛火,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缝照进来,在被单上投下细碎的影。她攥着被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原来期待一件事的滋味,是这样甜。
而沧玄云澈站在竹屋外,想着里屋中的那道身影,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坚定。
青溪镇只是第一步。他会带她去看更多的风景,会让她知道,这世间除了算计与伤害,还有石桥映月,还有说书人嘴里的江湖,还有……他永远不会松开的手。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清甜的气息,像在为明日的旅程轻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