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把最后一份卷宗归档,手指在桌角那本磨得起毛边的《刑律摘抄》上顿了顿。她没合书,而是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第一条:凡涉通敌重罪,须经三司联审,不得单凭一封书信定案。”
写完,她吹了口气,墨迹干得快。
门外脚步声响起,小太监捧着托盘进来:“苏姑娘,陛下召您去金銮殿议事,说是朝会未散,让您即刻前往。”
“哦?”她抬眼,“我还以为散了。”
“没有呢,太子和几位大人还在等着。”小太监低声道,“听说……是为北境那批军械的事。”
苏清晏点头,把刚写的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就走。
路上遇到几个官员,见她过来都侧身让开。有人低声说“沈家姑娘”,也有人眼神躲闪。她没理会,一路直入大殿。
殿内果然还没散。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萧景琰立于阶下,正说着什么。一群老臣围在一边,个个脸色严肃。
她站定位置,轻咳一声。
所有人看过来。
皇帝一愣:“你来了?正好,北境出了事,工部火器监编号的军械被私运出关,这事要查。”
“先别急着查。”苏清晏开口。
满殿一静。
连萧景琰都转头看她。
她说:“查是该查,但不如先想想,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是靠‘刚好发现’‘恰好截获’才暴露?要是没人发现呢?是不是又要等十年八年再翻案?”
礼部尚书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我们该立一部《民律草案》,把规则定明白。”
全场哗然。
户部一位白胡子老头直接站起来:“女子妄议国法,成何体统!”
“我不是官员,但我有话要说。”她不慌不忙,“这部草案我写了五条基本原则。第一,罪刑法定,没有明文规定的行为不能算犯罪;第二,审判公开,百姓有权旁听;第三,证据为先,口供不能单独定罪;第四,官民同责,谁犯法都得受罚;第五——”
她顿了一下,声音抬高:
“王子与庶民同罪。”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一个穿紫袍的老尚书猛地拍案而起:“放肆!祖制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你这是要推翻纲常?”
“祖制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她说,“登闻鼓以前也没有,可百姓喊冤无门,后来就设了。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用来压人的。”
“荒唐!”又一人怒吼,“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叫治国?今日你说官民同罪,明日是不是要让乞丐坐上朝堂?”
“如果他能依法办事,为什么不让他坐?”她反问。
“你——”
“我说一句实话。”她打断,“沈将军差点被一封信杀了。你们觉得他是忠臣,所以该救。可下一个呢?要是那人不是忠臣,只是个普通人,他也该死吗?”
没人说话。
她继续道:“我不是要颠覆秩序,我是想让秩序别再杀人。错判一次,毁的是一个人一辈子。现在我们运气好,查清了。可运气不会每次都来。”
萧景琰看着她,没出声,但眼神变了。
皇帝沉着脸:“你说的这些……太过激进。朝廷自有法度,岂能轻易更改?”
“不是改,是补。”她说,“现有律法缺漏太多。比如,谁都能伪造一封信就说别人通敌?驿马调度谁能随意改?证人作伪没人追责?这些都不是人的问题,是规则漏洞。”
礼部尚书冷笑:“照你这么说,我们三代贤君治理,还不如你一夜写出几张纸?”
“我不是比他们强。”她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规则不全而送命。今天是我爹,明天可能是谁?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兄弟?”
殿内一片沉默。
一位中年官员低头不语,手指轻轻敲着笏板。
兵部侍郎微微点了点头。
守旧派那边炸开了锅。
“此女居心叵测!”
“必是受人指使!”
“小小罪眷之后,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骂声一片。
苏清晏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看向皇帝:“陛下,我不求今天就通过。只请您把这份草案留下,交给中书省议复。哪怕十年后再看,也好过永远不说。”
皇帝久久不语。
最终摆手:“暂留中书省备案,容后再议。”
“是。”她收起纸张,没争也没恼,“那就等以后再议。”
转身时,听见身后有人冷哼:“痴人说梦。”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梦要是都不准做,那醒着也是睡着。”
回到偏殿廊下,她靠着柱子站定。
手里还攥着那份没被收走的草案副本。
阳光斜照,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钟声,一天又要过去。
她没动。
也不觉得累。
萧景琰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你不怕得罪人?”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闭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知道刚才兵部侍郎点头了吗?”
“看到了。”
“还有户部那个年轻主事,一直记笔记。”
“说明有人听进去了。”
“可大多数人还是反对。”
“改革哪有一开始就成功的。”她说,“只要有人开始想,就不算输。”
他沉默一会儿:“你要坚持下去?”
“当然。”她抬头看他,“不然平反有什么用?救了一个,还得看下一个死?”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依旧站着。
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把草案折好,放进怀里。
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跑来:“苏姑娘,不好了!”
“怎么?”
“工部火器监那边……连夜烧了一间档案房!”
她眼神一冷。
“烧了?”
“说是走水,可……可有人看见是半夜点的火。”
她立刻转身往殿内走。
“我要见陛下。”
“可是……已经退朝了……”
“那就再召一次。”她说,“有人怕我们立规矩,那我们就更要立。”
脚步不停。
穿过长廊,石砖平整。
她的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哒、哒、哒。
像在打节拍。
为一场还没开始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