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站在宫道上,风把袖口吹得微微晃。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火器监档案房被烧的事刚传出来,内侍拦着不让见皇帝,她也没闹。
她转身回了偏殿。
桌上铺开一张新纸,她提笔就写。《民律草案》第一条重新抄起,字一笔不落。写完一条,又翻出旧卷宗,记下这些年因证据不足判错的案子,一个个列上去。
三十七件。
其中十三件是靠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定罪,五件是口供逼出来的,还有两件,人头落地那天,真正的凶手正在隔壁州喝酒。
她把数据标红,圈出数字,再在旁边写:“不是人坏,是规则漏风。”
门外脚步声来了。
萧景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他把碗放下,“别光写着,不吃饭。”
“我不饿。”她说,“我在整理支持立法的理由。”
“我知道。”他坐下,“我已经派人查火器监那场火,半夜点的,没人救,水桶都空了。”
“那就是故意烧的。”她抬头,“他们怕我们立规矩。”
“所以你不能停。”他说,“我也不打算停。”
她看他一眼:“你能做什么?陛下只说‘容后再议’,等于没说。”
“但没说不行。”萧景琰笑了下,“只要没说不行,我就有办法。”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名单:“兵部三个主事,户部两个郎中,工部一个员外,昨天私下问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草案。”
“哦?”她挑眉,“谁?”
“不能说名字。”他摇头,“但他们问了个问题——如果他们的儿子被人栽赃通敌,要不要靠运气等个太子来查?”
苏清晏顿了顿,把最后一行数据补完,合上本子:“这问题问得好。”
“不止他们。”萧景琰说,“今天早朝后,礼部有个小官,偷偷记了你那天说的话。我看见了。”
她冷笑:“守旧派骂我是‘妇人干政’,可他们的手下已经开始抄我的话了。”
“说明有人听进去了。”他站起身,“明天我请几位大人喝茶,在东宫,不谈草案,只聊北境那批军械。你说得对,制度不防,全靠运气,迟早出事。”
她点头:“我也得动。”
“你打算怎么动?你又不能直接找大臣说话。”
“我不用找。”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我让老狱卒帮我传消息,请那些曾受沈家恩惠的小吏,收集各部积压的冤案和推诿的破事。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个例子,编成了一本《积弊录》。”
“你这哪是立法,”他笑出声,“你这是给守旧派挖坑。”
“不是挖坑。”她认真说,“是让他们自己跳进去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她一个人对着满殿老头喊话,而是两个人,开始拉人入局。
第二天傍晚,萧景琰回来了。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成了三个。”
“哪个部的?”
“兵部两个,户部一个。”他低声道,“今天喝茶时,我没提你,只说假设有一条律法,能防止边将被诬陷,能避免军粮账目被人动手脚,他们当场就说‘该立’。”
“嘴上说说不算数。”
“不止嘴上。”他掏出一张纸,“这是兵部主事写的建议书,提议设立‘跨司复核制’,防止一人独断。你看最后一句——‘若无此制,忠臣亦难自保’。”
她看完,轻轻放在桌上:“这句话,像我说的。”
“因为你早就把道理讲明白了。”他说,“我只是换个说法,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是他们想出来的。”
她笑了:“这招高。”
“政治嘛。”他耸肩,“不能总靠硬刚。”
她低头继续改《积弊录》,把新案例加进去。
第三天,宫里风声变了。
几个年轻官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说:“听说那份草案里,有条是审判必须公开?”
“对,百姓能旁听。”另一个人接,“咱们县去年有个案子,县令收钱判人死刑,要是能旁听,早被发现了。”
“关键是证据为先。”第三人说,“我堂兄就是被逼供认罪的,差点砍头。”
这话传到了守旧派耳朵里。
早朝上,一位紫袍老尚书拍案而起:“近日宫中暗传邪说,鼓吹什么‘王子与庶民同罪’,简直荒谬!太子殿下,你是不是也听了那女子蛊惑,才搞这些乱政之举?”
群臣侧目。
萧景琰站出来,神色平静:“学生并未蛊惑任何人。倒是想请教老尚书——若您家人被一封信指为通敌,您信不信朝廷会查清?”
老尚书一愣。
“若您儿子遭人陷害,口供是打出来的,您信不信会有官愿意翻案?”
没人回答。
萧景琰继续说:“我们不是要推翻祖制,是要补漏洞。今天能用一封信杀沈将军,明天就能用一封信杀任何一个人。包括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亲族。”
底下一阵骚动。
一位白胡子老将军突然开口:“我麾下有个校尉,三年前被控私卖军马,刑部没查就定了死罪。后来巡查御史发现,是上司贪功冒报。那校尉现在还瘸着腿守边关。”
他看向众人:“你们觉得,这种事少吗?”
沉默。
然后,有人点头。
又有一个人低声说:“我老家有个案子,县令判案全凭喜好,百姓告不了。”
萧景琰没再说话,退回原位。
但风向变了。
当天下午,苏清晏在偏殿见到了三位文官。
他们穿着便服,说是来“讨教律法”。
她没摆架子,直接拿草案出来,一条条讲。
讲到“官民同责”时,一个中年官员问:“要是高官犯法,也能抓?”
“能。”她说,“不然规则就是假的。”
那人沉思很久,最后说:“我愿在奏疏里提这一条。”
走的时候,他们带走了三份《积弊录》副本。
晚上,萧景琰又来了。
“五个。”他坐下,“五个愿意上书支持。”
“守旧派呢?”
“跳脚了。”他笑,“说我结党,说你妖言惑众,还想弹劾我。”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们弹。”他淡淡说,“越骂,越有人好奇你写了什么。现在连禁军里都有人在传你的草案。”
她低头,继续改最后一份稿子。
窗外天色发白。
她把改好的《积弊录》放进木匣,盖上盖子。
“明天早朝。”她说,“他们会再闹一次。”
“会。”他点头,“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全场只有你一个人站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
她拉开匣子,又看了一眼草案。
“不是他们让不让立。”她轻声说,“是我们非要立不可。”
萧景琰看着她背影,没说话。
片刻后,他起身离开,去东宫安排明日发言的人选。
苏清晏没回头。
她只是把草案最上面一页抚平,指尖划过那一行字:
“王子与庶民同罪。”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吏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抄的文书。
“苏姑娘,这是工部两位主事刚写的支持条陈,他们……他们愿意联名上奏。”
她接过,打开。
纸上写着:“为保社稷安稳,为民心可安,臣等恳请重议《民律草案》。”
下面有两个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很久。
然后伸手,从匣子里取出一份新的草案副本。
递给小吏。
“送去中书省。”她说,“再抄十份,分给昨天那几位大人。”
小吏接过,转身要走。
她又开口:“等等。”
小吏停下。
她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草案首页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即日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