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园诗会的余波，并未随着宾客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最终在京城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日，沈府门房明显感觉到，递来的拜帖和名刺比往日多了三成不止。其中不乏一些以往与沈家只有泛泛之交的清流文官、书院博士，甚至还有几位以学问著称、平日不太沾染俗务的老翰林。
“听说了吗？沈家那场诗会，办得是真叫一个别致！”
“何止别致？简直是面面俱到！你是不知，那日突然落雨，沈家竟像是未卜先知一般，顷刻间便搭起了连绵雨棚，宾客衣衫未湿，雅兴未减分毫！”
“更妙的是那《澄心雅集》！但凡是与会者，人手一册，装帧精美，用纸更是上乘的‘澄心堂纸’，据说墨迹落上，如有神韵！沈家书坊这次可是出了大风头！”
“啧啧，沈家此举，可谓是将‘雅’与‘利’玩明白了。用了人家的纸墨，写了诗，还得承人家刊印流传的情，最后连装诗的集子，都成了他沈家纸墨的活招牌，高，实在是高！”
茶楼酒肆，文人雅集，处处可闻关于“沈氏诗会”的议论。沈家“重才、惜才”的名声不胫而走。
尤其是那位名为顾砚秋的寒门学子，因诗才得了沈家赏识，不仅获赠丰厚奖金，更被延揽入沈氏商铺任职的消息传出后，更是为沈家的“惜才”之名增添了极具说服力的注脚。一时间，不少家境贫寒却自恃才学的书生，都对沈家心生向往。
而沈家在这场诗会中展现出的雄厚财力与不俗品味，也彻底颠覆了部分人对其“只是商户”的刻板印象。“雅俗共赏”这四个字，仿佛一夜之间就成了沈家的新标签。
这股风潮，甚至悄然吹进了深宫大院。
御书房内。
年迈的皇帝处理完一批奏折，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伺候在一旁的内侍监大太监见陛下似有闲暇，便陪着笑，小心翼翼地提起了近日京中的趣闻。
“陛下，近日京城里都在传一桩雅事呢。”
“哦？何事？”皇帝微阖着眼，不甚感兴趣地问道。
“是那清河沈家，前几日在自家园子里办了场诗会，听说办得是格调高雅，又热闹非凡，宾主尽欢。最奇的是，中途突降大雨，沈家竟似早有准备，片刻间便搭起雨棚，丝毫未扰雅兴。会后，还将众才子佳作，用上好的纸张刊印成集，名曰《澄心雅集》，赠与众人，广为流传。如今这沈家，‘雅俗共赏’的名声可是响得很呐。”
皇帝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家？可是那个主营绸缎、茶叶的沈家？”
“回陛下，正是。”
“商户之家，能办出如此格局的诗会，倒是有几分心思。”皇帝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雨棚之事，可见其思虑周全，能体恤宾客；刊印诗集，惠及寒士，可见其并非一味逐利，懂得惜才扬名。嗯…这‘雅俗共赏’…有点意思。”
皇帝并未再多说什么，复又阖上眼养神。但能让日理万机的天子在闲暇时听闻，并留下一个“有点意思”的印象，对于沈家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与无形的资本。这意味著沈家在皇帝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个缴纳赋税的商户符号，而是多了几分值得玩味的“格调”。
宫中的一丝风，传到宫外便是滔天巨浪。“沈家诗会连宫里都知道了！”的消息虽未明言，却在某些圈子里悄然流传，更是为沈家的声望添上了一抹神秘而耀眼的色彩。
与这文化影响力相辅相成的，是实打实的商业利益。
沈氏商铺内，这几日可谓门庭若市。二爷沈仲瑾忙得脚不沾地，嘴角的笑容却从未消失过。
“二爷，城东李学士府上派人来，要订十刀‘澄心堂纸’，说是他家老爷用了诗会赠的《澄心雅集》，爱不释手，指定日后府上用纸皆用此品！”
“二爷，白鹭书院的山长亲至，想为书院采购一批‘松烟墨’和‘澄心堂纸’，还询问能否请沈家协助刊印书院新编的讲义！”
“二爷，好几家以往关系平平的绸缎庄、古董行，都递了帖子，想请您过府一叙，谈谈合作……”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尤其是“澄心堂纸”和“松烟墨”，几乎卖断了货，工坊日夜赶工仍供不应求。沈家书坊因《澄心雅集》一炮而红，接到的刊印委托也排到了数月之后。更难得的是，经由此次诗会，沈家成功地与不少文官清流、书院势力搭上了线，拓展了以往难以触及的人脉网络。这其中的潜在价值，远非一时银钱可以衡量。
沈仲瑾看着账册上飞速增长的数字，听着管事们报来的一个个好消息，只觉得心花怒放，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忍不住对身边的心腹感慨：“逸哥儿真乃我沈家福星！一场诗会，竟能带来如此局面！文化名声有了，实利也有了，更是打通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人脉！哈哈哈！”
而这场“空前的成功”的缔造者之一，我们的逸少爷，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正瘫在自己书房的黄花梨木躺椅上，对着面前小几上几份新送来的请柬，唉声叹气。
一份是某位致仕老翰林举办的文会邀请，一份是某个新成立的诗社请他担任“名誉顾问”的恳请函，还有一份是城里最有名的书画斋送来，请他品鉴新收古画的帖子……
“没完没了了啊……”沈逸痛苦地捂住眼睛，“我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透明人，怎么就这么难！”
阿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茶杯，闻言小声劝道：“少爷，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脸面呢……”
“脸面？”沈逸从指缝里瞥了阿福一眼，有气无力地说，“这脸面谁要谁拿去！我只想我的咸鱼人生！” 他想起诗会那天，自己不过是躲在厢房里看了半天志怪小说，顺便“指挥”了一下雨棚，怎么到头来，所有的功劳和名声，好像都莫名其妙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大小姐是主办人，二爷是赞助商，我充其量就是个后勤总管兼临时工，怎么现在搞得我像是总策划一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个顾砚秋，他感谢我干嘛？给他工作的是二爷，赏识他诗才的是大小姐和那些山长，我就让人送了卷纸啊！’
他感觉自己就像那只在亚马逊雨扇动翅膀的蝴蝶，本意只是想扇点凉风，结果莫名其妙引起了一场跨越太平洋的海啸。
“唉，失策，失策啊！”沈逸放下手，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忧郁，“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坚决拒绝大小姐，哪怕她哭……呃，她大概也不会哭。” 想到沈清音那清冷的面容，他觉得让她哭的难度有点大。
“少爷，那这些帖子……”阿福指着那几份烫手的请柬。
“扔……算了，先放着吧。”沈逸挥挥手，一脸的生无可恋，“就说我偶感风寒，需要静养，统统推掉！”
他重新瘫回躺椅，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南华经》，试图从先贤的智慧中寻找超脱与安宁。
‘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他默默念着，试图催眠自己。
然而，外面商铺隐约传来的热闹喧嚣，以及怀中那几张如同火焰般的请柬，都在清晰地提醒他——他想在“低调做人”这条路上躺平的愿望，已经彻底破产，并且似乎正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绝尘而去。
“道阻且长啊……”沈逸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咸鱼无奈叹息，将书盖在了脸上，决定用睡眠来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