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带来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沈府上下仍沉浸在那“雅俗共赏”带来的微妙声望提升之中。连门房老韩这几日挺直腰板都觉得比往日更有底气了些。
然而，这层由文化声望勉强粉饰的太平，却被一桩突如其来的祸事，骤然击得粉碎。
这日午后，沈逸正歪在书房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杂记，琢磨着前朝那位以奢靡著称的亲王，是如何把琉璃盏当寻常酒器用的，也不怕手滑……正神游天外，忽听得外面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夹杂着惊慌的哭喊和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家主沈伯渊所在的正院而去。
‘嗯？’ 沈逸支棱起耳朵，‘这动静……不像报喜，倒像是报丧。难道哪个铺子着火了？’ 他本能地觉得不妙，那种熟悉的、麻烦上身的感觉又来了。
他慢吞吞地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几个小厮连滚带爬地穿过庭院，脸上毫无血色，为首的那个更是几乎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家主！家主！不好了！元嘉少爷……元嘉少爷他们……闯下大祸了！”
沈逸眉头一跳。沈元嘉？ 那个因为落水被他“不得已”救下，之后就有点黏糊他的小堂弟？这小子又怎么了？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随着压抑的哭泣和家主沈伯渊那声震彻庭院的怒吼，传遍了沈府各个角落。
“孽障！你这个孽障！你是要让我沈家万劫不复吗？！”
事情的原委，也在一片混乱中被拼凑出来：
沈元嘉今日带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兄弟，去参加一个城中纨绔子弟组织的茶会。地点设在城西永宁伯府别院。这本是年轻子弟寻常的交际往来，谁知席间，沈元嘉与永宁伯的嫡孙，为了一个斗蛐蛐的彩头争执起来。双方都是年少气盛，谁也不肯相让，言辞越来越激烈，从斗嘴升级到了推搡。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撞到了摆放茶果的案几，案几上一个用锦缎衬垫供奉着的、晶莹剔透的七彩琉璃盏，应声落地，“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刹那间，整个别院死一般寂静。
那可不是普通的琉璃盏！那是去岁永宁伯六十大寿时，宫中贵妃娘娘亲赐的贺礼！是御赐之物！代表着无上的恩宠和荣耀！寻常人家得了御赐之物，无不精心供奉，视为传家之宝。如今，竟在永宁伯自家的别院里，被沈家的一群小子给打碎了！
永宁伯世子当场就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沈元嘉等人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们沈家……好！好得很！竟敢毁损御赐之物！此乃大不敬之罪！你们……你们等着！”
沈元嘉和几个堂兄弟当时就吓傻了，面如土色，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再顽劣，也深知“毁损御赐”这四个字的分量！那不仅仅是赔钱就能了事的事情，往大了说，甚至可以扣上一个“藐视皇恩”的罪名！
沈家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冰。
家主沈伯渊端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下方，沈元嘉和几个闯祸的子弟跪了一地，个个抖如筛糠，涕泪横流。沈元嘉的母亲，三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一次，被丫鬟搀扶着，兀自低声啜泣。
“父亲……孩儿……孩儿不是故意的……”沈元嘉哭喊着，“是那赵家小子先推的我……”
“住口！”沈伯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他额角突突直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毁损御赐之物！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我沈家如今是什么境地？啊？！经得起这般风浪吗？！”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楚与无力。
厅中知晓些内情的老人，如二爷沈仲瑾，闻言也是脸色一白，眼神黯淡下去。是啊，沈家如今看似花团锦簇，重返京城社交圈，可那场几乎令家族万劫不复的浩劫过去并未多久。
主脉倾覆的阴影犹在，圣心虽未明言降罪他们这些旁支，但那份天威难测的寒意，早已沁入骨髓。
他们如今立足，全赖圣上默许，如同立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需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再引来莫测之祸。好不容易借着诗会之事，稍稍扭转了些许商贾的铜臭印象，正想借此机会，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重新经营家族声誉，谁知内部竟出了这等不知轻重的纨绔，直接捅破了这天！
“大哥，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沈仲瑾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平息永宁伯府的怒火，化解此事。赵家那边，咬死了是元嘉他们故意挑衅，毁坏御赐，要上达天听……”
上达天听！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若真闹到御前，新帝会如何看待这个“前科”累累的沈家？会不会觉得沈家子弟桀骜不驯，对天家毫无敬畏之心？会不会借此机会……旧账新账一起算？
一想到那种可能性，连沈伯渊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祸及满门……祸及满门啊……”他喃喃自语，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曾经的灭门惨案，如同噩梦般再次笼罩下来。那种无力回天、任人宰割的恐惧，深入骨髓。
消息传到沈逸书房时，他刚端起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打碎了……御赐的琉璃盏？’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沈元嘉这小子……闯祸的能力真是与时俱进，直接挑战地狱难度了啊！’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了刑场之上，血光冲天，主脉族人纷纷倒下的场景。那监斩官冰冷的目光，那“罪无可赦”的宣判……虽然死的不是他这一支，但那刻骨的恐惧和身为沈氏一员的兔死狐悲，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逸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我就想安安稳稳当条咸鱼，怎么这沈家就跟个漏水的破船一样，按下葫芦浮起瓢！刚消停几天，就给我整这么个惊天大雷！’
他放下茶杯，再也无心品味。在书房里烦躁地踱了两步。
‘御赐之物……这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催命符。永宁伯府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狠狠咬下沈家一块肉，绝不会松口。家主和二爷现在怕是已经焦头烂额，想着怎么破财消灾，怎么低声下气去求人了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沈伯渊和沈仲瑾愁云惨淡、四处奔走求告的画面。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沈逸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强烈预感涌上心头。
‘看来，这咸鱼……是当不安生了。’ 他无奈地想道，‘就算我想躲，这祸事恐怕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沈元嘉那小子……唉！’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因为这场祸事而显得惶惶不安、窃窃私语的仆役们，眼神复杂。这沈家，就像一艘看似华丽却处处裂缝的大船，而他这条只想随波逐流的咸鱼，似乎……又要被推着去堵窟窿了。
“沈元嘉啊沈元嘉，”沈逸低声嘟囔，“你可真会给你逸哥找事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