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约见的地点是一家开在老城区的茶馆,门脸藏在梧桐树的浓荫里,招牌的字迹都快被岁月磨平了。程岚推门进去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室内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茶叶混合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林渊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水汽袅袅升起。他抬头看到程岚,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谢谢你能来。”林渊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程岚没有碰那杯茶:“你怎么知道我想找你?”
“因为你们现在需要盟友。”林渊放下茶壶,“而在这个圈子里,真正敢和陈振东作对的人不多。我算一个。”
程岚打量着他。林渊今天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没戴眼镜,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像是几夜没睡好。但眼神依然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你为什么敢和他作对?”程岚问。
“因为三年前,我差点也成为审判日的测试员。”林渊端起自己的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上的倒影,“影来找过我,说我的战术分析能力很适合那个项目。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直觉。”林渊抬头,“当时影的状态……不对。他很亢奋,但眼神深处有种绝望。好像他知道测试会出事,但还是要去。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有些真相必须用极端方式才能揭开。”
程岚想起记忆碎片里影的样子。那个在实验室里操作控制台的年轻身影,眼神里确实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知道多少?”程岚问。
“知道测试被破坏了,知道有人想掩盖真相,也知道陆沉在查。”林渊放下茶杯,“但我没想到,三年后会出现一个和影同样类型的选手。更没想到,陈振东会这么着急地想要控制你。”
“控制?”
“涅槃计划的核心,不是改造普通选手。”林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推给程岚,“是找到‘完美样本’,然后批量复制。”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研究报告,标题是「原生天赋的可复制性研究」。摘要部分用红色标注了一句话:「通过对样本C(岚止)的神经数据分析,已初步识别出天赋的关键认知模式。下一步:尝试通过神经刺激诱导,在普通受试者中复制该模式。」
程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复制我的……打法?”
“不止打法。”林渊说,“是你的整个认知架构——直觉决策的方式、危机反应的速度、甚至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预感’。如果成功,他就能批量生产‘天才选手’,完全可控的、没有任何意外的比赛机器。”
“这不可能。”程岚下意识反驳,“天赋是无法复制的。”
“过去我们都这么认为。”林渊看着他,“但陈振东不相信。他相信一切都可以数据化,可以量化,可以复制。审判日测试就是他的第一次尝试——收集顶尖天才的神经数据,分析他们的大脑是如何工作的。虽然测试出了意外,但他依然得到了足够多的数据。现在,加上你这块拼图,他可能真的能做到。”
程岚想起那些贴在身上的传感器,想起楚河给的神经调节贴片,想起自己每一次训练的数据都被记录、分析、归档。
“所以蓝鸟的所有训练……”他艰难地说,“都是在给他提供数据?”
“陆沉知道这一点。”林渊说,“但他没办法。陈振东是投资人,设备是他提供的,场地是他安排的,甚至连你们的比赛机会都是他打通的关节。陆沉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数据采集上做手脚——篡改一部分,隐藏一部分,尽量不让陈振东拿到完整的东西。”
程岚想起沈冰说过,训练数据有异常波动。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陆沉在暗中操作。
“但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林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最危险的是,陈振东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数据了。他想要你本人。”
程岚愣住了。
“涅槃计划的最终阶段,是‘意识融合’。”林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通过神经直连设备,将你的意识与他选定的‘受体’连接,让你的一部分认知模式‘覆盖’到对方身上。说得直白点……他想把你变成培养皿,让更多选手‘感染’你的天赋。”
程岚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楚河说的“覆盖”,想起那些关于人格取代的噩梦。
“楚河就是第一个实验品,对吗?”他问。
林渊点头:“审判日测试时,陈振东可能就在尝试这个。楚河的同步率最高,共感能力最强,是最佳的‘受体’。虽然那次实验出了意外,导致楚河意识受损,但陈振东得到了宝贵的数据——关于意识转移可能性的数据。”
“所以楚河体内那个意识……”
“可能是影,也可能不是。”林渊说,“但肯定和审判日有关。而且现在,陈振东想用同样的方法,对你下手。”
包厢里安静下来。外面的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但在这里,一切都像被隔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程岚问。
“因为我欠影一个人情。”林渊靠回椅背,“三年前他找过我,说如果测试出事,让我帮忙照顾楚河。但那时候我太年轻,太自保,没有做到。现在……我想弥补。”
他推过来一张名片:“明天下午两点,陈振东会在天穹科技总部开董事会。那是他公司安保最松懈的时候,因为所有高层都在会议室。如果你想去那里找证据,我可以安排人带你进去。”
程岚拿起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问。
“赢了之后,把真相公之于众。”林渊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行业有多肮脏。至于我……我会离开星图,离开职业圈。这个游戏,已经变质了。”
程岚看着林渊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里,此刻有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
“你放弃了?”他问。
“不。”林渊摇头,“我只是换一种方式战斗。也许去学校教孩子打游戏,也许写写分析文章。总之,不想再在这个被资本和数据腐蚀的竞技场里待下去了。”
他站起来:“茶钱我付过了。你考虑一下,明天中午前给我答复。”
林渊离开后,程岚独自坐在包厢里。茶已经凉了,水汽不再升起。他看着那张名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直觉在报警。
零点五秒的预判告诉他:林渊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他隐瞒了什么重要的部分。
程岚拿出手机,拨通了叶晴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林渊。他的背景,他和陈振东的关系,以及……三年前审判日测试时,他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十分钟后给你回电。”叶晴说完就挂了。
程岚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七分钟后,叶晴发来一封加密邮件。附件里是十几份文件,还有一段文字说明:
「林渊,26岁,前星图战队队长兼主教练。背景清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无不良记录。三年前审判日测试时,他确实不在测试中心,但有监控记录显示,测试前一天晚上,他曾在陈振东的私人会所出现,两人密谈超过两小时。
补充:我查到林渊的弟弟林澈,五年前因脑部肿瘤去世。林澈生前是《临界点》的天才玩家,16岁就打上了宗师段位。他的医疗记录显示,治疗期间曾参与过天穹科技的一项‘脑机接口辅助治疗’实验。实验后三个月,病情突然恶化去世。天穹科技的内部报告称,实验与死亡无关。
但林渊显然不信。他弟弟死后,他主动接近陈振东,进入职业圈,一直在暗中调查。」
程岚读完,明白了。
林渊不是因为欠影的人情才帮忙。他是想为弟弟复仇。
而陈振东可能正是害死林澈的元凶。
手机震动,是林渊发来的短信:「考虑得如何?」
程岚回复:「明天下午两点,天穹科技总部。我需要详细的建筑平面图和安保排班表。」
「一小时后发你。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程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的碎片都在慢慢拼合:陈振东的人体实验,林澈的死亡,林渊的复仇,审判日的破坏,涅槃计划的野心……
而他和蓝鸟,正好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晚上八点,蓝鸟基地的训练室里,最后一次行动推演。
陆沉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天穹科技总部的建筑结构图。楚河坐在一旁,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调出实时的监控画面。
“根据林渊提供的情报,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安保换班时间,也是董事会召开时间。”陆沉用激光笔指着平面图,“主服务器机房在B2层,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进入。但林渊安排的人会在一点五十,在C区楼梯间留下一张临时通行卡,权限足够进入B2层。”
“林渊为什么这么帮我们?”罗易怀疑地问,“他不怕被陈振东发现?”
“他有自己的理由。”程岚没有细说,“但可以信任。”
沈冰推了推眼镜:“即使能进入机房,我们也不知道要找什么。服务器里可能有成千上万的文件,没有明确目标的话,几个小时根本搜不完。”
“我有目标。”楚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审判日测试的原始数据文件,加密方式很特殊,文件名会带有‘TD_’前缀。找到这些文件,就能证明陈振东非法采集神经数据。”
“还有涅槃计划的完整文档。”程岚补充,“以及任何关于‘意识融合’实验的记录。”
林筱举手:“我和罗易在外面接应,但如果有突发情况呢?比如警报响了,保安来了,我们怎么通知你们?”
“用这个。”陆沉拿出几个微型耳麦,“加密通讯,有效范围五百米。如果外面出事了,立刻通知里面撤离。”
王烁小声说:“我……我可以留在车里监控网络流量。如果他们在数据传输上做手脚,我能发现。”
“好。”陆沉点头,“分工明确:程岚和楚河进机房找证据,沈冰在车里提供技术支持,罗易和林筱在外面接应,王烁监控网络。我在基地远程指挥,叶晴会在媒体端待命,一旦我们拿到证据,她立刻开始报道。”
他看着所有人:“最后确认一遍: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训练室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就休息吧。”陆沉说,“明天中午十二点集合,做最后检查。”
众人散去后,程岚留了下来。楚河也没有走,他在收拾设备,但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你还好吗?”程岚问。
楚河停下动作,但没有回头:“如果明天在机房,我……出现了异常,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把证据带出去。”楚河转过身,脸色苍白,“就算要丢下我,也要把证据带出去。这比任何人的命都重要。”
程岚看着他,突然想起陆沉的警告:如果楚河出现异常,要立刻撤离。
“你不会出事的。”程岚说。
“我不知道。”楚河苦笑,“最近……‘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候我会突然失去几秒钟的记忆,醒来时发现自己做了些奇怪的事。昨天凌晨,我发现自己坐在训练室里,电脑上打开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程序界面。”
程岚感到背脊发凉:“什么程序?”
“一个神经信号模拟器。”楚河低声说,“‘他’在用我的身体做实验,在模拟……你的脑波模式。”
程岚明白了。影的备份意识,可能在尝试理解他的天赋,甚至可能……在尝试复制。
“明天,如果我开始说一些听不懂的话,或者做出反常的举动……”楚河深吸一口气,“不要犹豫,把我打晕,绑起来,随便怎么样。但不能让我干扰任务。”
程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楚河像是松了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拒绝了影,没有参加那个测试,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在上学,可能找了个普通工作,可能……”
“可能就不会遇到我们了。”程岚说。
楚河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点真实的温度:“是啊。虽然这三年像地狱,但至少……最后这段时间,还不算太糟。”
他看向程岚:“你知道吗,你很像影,但又完全不一样。影的直觉很冷,像机器。你的直觉……有温度。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陈振东最无法理解的部分。所以明天,相信你的直觉。它会带你找到正确的路。”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各自回房。
程岚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林渊下午发来的天穹科技平面图,在脑海里一遍遍模拟明天的路线:从侧门进入,走员工通道,下到B2层,找到机房,用通行卡开门……
每一步都可能出错,每一步都可能触发警报。
但他必须去。
因为如果现在退缩,他们所有人都会成为陈振东实验台上的小白鼠。而更多的、像林澈那样的无辜者,可能会继续受害。
凌晨三点,程岚终于有了点睡意。但就在他即将睡着时,手机突然震动。
是楚河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快逃。」
程岚猛地坐起来,拨通楚河的号码。无人接听。
他立刻冲出房间,跑到楚河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程岚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天穹科技的建筑结构图,但有一个窗口被打开,里面是一行行快速滚动的代码。
程岚走近看。代码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经信号解析程序,正在分析的数据文件标注着「样本C_实时监测_夜」。
监测谁?
程岚突然想起耳后的神经调节贴片。他一把扯下来,贴片背面有一个微小的红灯在闪烁——它在工作,在发送数据。
楚河在监视他?不,是“他”在监视他。影的备份意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程岚跑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的SUV正驶离园区,尾灯在夜色中拖出红色的光轨。
副驾驶座上坐着楚河,但他看起来……不对劲。坐姿笔直,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前方,像一尊雕像。
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程岚立刻给陆沉打电话,同时冲出房间。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聚集在训练室。
“楚河被带走了。”程岚急促地说,“那辆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陆沉脸色铁青,正在调取基地门口的监控录像。画面显示,十分钟前,楚河独自走出基地,上了那辆SUV。没有挣扎,没有胁迫,像是自愿的。
“他的状态不对。”程岚说,“像被控制了。”
沈冰快速敲击键盘:“我在追踪那辆车的GPS信号……等等,信号消失了。他们用了信号屏蔽器。”
罗易一拳砸在桌上:“操!是谁干的?陈振东的人?”
“可能。”陆沉的声音很沉,“也可能……是楚河体内的那个意识,主动联系了他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林筱问。
“如果影的备份意识想要完全觉醒,可能需要特定的环境或设备。”陆沉说,“而天穹科技,正好有那些东西。所以‘他’可能主动投靠了陈振东,用楚河的身体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完全复苏的机会。”
程岚想起楚河最后那句“快逃”。那是真正的楚河在求救,在他被完全“覆盖”前,发出的最后警告。
“我们必须去救他。”程岚说,“现在就去天穹科技。”
“冷静。”陆沉按住他,“如果是陷阱怎么办?他们可能就是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们等。”程岚直视陆沉的眼睛,“但我们不能放弃楚河。”
训练室里陷入僵局。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泛白,距离原定行动时间还有不到十小时。
就在这时,王烁突然开口:“我……我可能知道那辆车去哪里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烁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继续说:“我一直在监控楚河的电脑流量。昨晚……昨晚凌晨一点,他的电脑向外发送了一个加密数据包。我解码了一部分,里面提到了一个坐标。”
他调出地图,放大:“在城东的旧工业区,有一个废弃的生物实验室,三年前属于天穹科技的子公司。坐标就在那里。”
沈冰立刻调取那个实验室的资料:“是的,那里确实曾经是天穹科技的一个研究基地,审判日测试前关闭了。但根据市政记录,那里应该已经废弃了。”
“地上部分废弃了,地下呢?”程岚问。
没有人知道答案。
陆沉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抬头:“计划改变。我们兵分两路:程岚,你带罗易和林筱去那个废弃实验室,找楚河。沈冰和王烁按原计划去天穹科技总部,拿证据。如果楚河真的在那里,我们至少要知道陈振东在做什么。”
“但那样我们力量就分散了。”沈冰皱眉。
“必须分散。”陆沉说,“如果这是调虎离山,陈振东就等着我们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实验室,他好安心开董事会。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程岚点头:“我同意。但我们需要装备。”
陆沉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锁,里面是几个黑色的背包:“非致命装备。电击枪、麻醉弹、防割手套。记住,你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拼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他把背包分给程岚、罗易和林筱:“从现在开始,所有通讯用加密频道,每十分钟汇报一次。如果失联超过二十分钟,我会启动紧急预案。”
程岚背上背包,感觉肩带勒得很紧。他看着陆沉:“如果……如果我们没回来呢?”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证明我们选错了路。但至少,我们选了。”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而他们正走向未知的危险。
程岚、罗易、林筱上了车。沈冰和王烁上了另一辆。
陆沉站在基地门口,看着两辆车驶出园区,消失在晨雾中。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叶晴的号码:“计划提前。今天中午之前,准备好所有新闻稿。无论结果如何,今天都要有个了断。”
挂断电话后,陆沉转身回到训练室。他走到那台全息投影仪前,蹲下身,拧开底座的螺丝,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型存储设备。
那是他隐藏的最后一张牌——影在失踪前寄给他的一段加密信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密。
而那个条件,今天可能就会满足。
陆沉把存储设备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外壳的冰凉。
“影,”他低声说,“如果你真的还以某种方式存在着,现在……是时候现身了。”
窗外,太阳升起,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但在那光芒之下,黑暗正在最深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