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指着少宸的阴差开口了...
发出的自然不是人言，而是一种古怪的音节，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无数砂砾在铁片上摩擦，又夹杂着空洞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死气，这完全超出了生者的理解范畴，这就是鬼语。
这鬼语入耳，少宸只觉得头脑一阵刺痛，神魂震荡，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本能的就想捂住耳朵抵抗，但他不敢动，只能低下头，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
就在这时，李封江拿出一个小袋子，他从里面各取出一枚龙眼大小，并散发着土腥的泥丸，然后毫不犹豫的塞入口中，含在舌下。
风凌寒同样取出一枚泥丸，吹了一下后，也放入口中。
药丸入口片刻，两人的眼神都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与生人的鲜活气隔开了一层。
李封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他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古怪异常，音调扭曲，带着非人的顿挫和空洞感，虽然与阴差的纯正鬼语仍有差异，但显然已属同源，能够沟通，他用的，显然也是鬼语，李封江说完后望向风凌寒。
风凌寒没有立刻说话，他仅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准备好，并能听懂。
少宸站在原地，他自然是听不懂，只能看两人即将与那四个阴差，进行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交谈。
厅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阴冷的气息不断从四名阴差的黑袍下丝丝缕缕渗出来，地面甚至凝结起淡淡的霜痕，在青砖地面上织成蛛网状的白霜，连四盏白灯的幽光都在微微发颤，仿佛随时会被这死寂冻灭。
李封江的手指捻着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深色的珠子被搓得泛起油光，他话语显得急促：“*&%#...￥...&%#...，*&%#...￥...&%#...（望乡坡本就是阴阳交界之地，夜戏疏漏非他一人之过）。”说完，他不时指向少宸，又指向城外望乡坡的方向，手势中还带着道门特有的印记。
那四名阴差沉默的听着，突然，其中一个发出鬼语回应：“*&%#…￥…”，这次开口，让厅内的温度再降几分，压力倍增。
闻言，风凌寒面色非常难看。
李封江霍然起身，袍袖无风自动：“*&%#...￥...&%#...，*&%#...￥...&%#...*&%#...￥...&%#...，*&%#...￥...&%#...（他虽有错，却非蓄意，幽冥律法亦讲过责相当）。”
他话音刚落...
“&%￥#！%…#￥！” 另一名阴差的鬼语比刚才更急、更密，它抬手指向少宸。
李封江脸色煞白，念珠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滚出“嗒嗒”的轻响。
就在这时，“&%#…￥！#%…&！*&%￥#！”四名阴差的鬼语同时炸响，音量也高了数倍，它们袍下有黑色气流在剧烈旋转，逐渐扩散，形成一股黑色气流，发出“嘶嘶”的破空声，看来这些阴差是动怒了，地面的白霜又“唰”的蔓延开半尺。
谈判的高潮在此刻炸开，这股压力勒得人喘不过气，少宸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仿佛都要被撕碎，整个人更是不自由主的抖动起来，不停喘着粗气，他终于明白自己闯下的祸，远比想象中更可怕，但眼下，也只有等待结果了
风凌寒猛的按住斩鬼刀，刀鞘上泛起一层淡金色微光，将扩散的黑气逼退了寸许，他沉声道：“*&%#..￥...&%#...*&%#...￥...&%#...，（虽阴阳殊途，然秩序共遵，愿立幽冥契，拘回、补损阴司，此非徇私，乃依规担责，若断他生机，谁来填这游魂亏空？）。”他的话像是在拼命稳住摇摇欲坠的平衡。
李封江也是附和着这种意思。
终于，阴差的鬼语渐渐平息，陷入沉默，它们袍下黑色气流在消散。
谈判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少宸能感受到其中的激烈交锋和巨大压力，他看到李封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即便在这阴冷的厅堂里也无法蒸发，风凌寒的背脊依旧挺直，但嘴唇抿得更紧，他们都在等待阴差的最终回应。
四名阴差沉默了片刻，它们是在进行无声的交流，随后，最早指向少宸的那名阴差，再次抬起手，说了简短的鬼语：“*&%#...￥...&%#...”它说完后，看向李封江和风凌寒，似乎在等一个说法。
李封江听完，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沉重的点了点头，他转向风凌寒，用鬼语说了句什么，风凌寒露出一丝无奈，但也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看来，是达成某种协议了...
李封江深吸一口气，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厚厚一叠冥币，但和普通祭祀的纸钱完全不一样，而是一种带有特殊阴气的冥币，每一张上都浮现模糊的鬼神图案和难以辨认的幽冥文字。
他又取出一支笔，笔尖蘸的并非墨汁，而是一种暗红色的朱砂液，他神情肃穆，甚至带着一丝肉痛，在那厚厚一叠冥币的最上面一张，郑重的签下了字迹，可并非是“李封江”三个字，而是一个连少宸都从未见过的符文名号。
签下名号的瞬间，冥币就像被注入了生命，散发出更浓郁的阴性能量波动。
李封江将这一大叠签好名的冥币，推到了桌子中央，正对着四名阴差。
一名阴差伸出手，那青黑的手指刚触碰到冥币，冥币就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其黑袍之下。
收了“赔款”后，四名阴差身上的冰冷煞气缓和了一丝，一名阴差最后又说了一句鬼语，声音依旧冰冷无波。
李封江沉声应了一声。
得到回应，四名阴差也不再停留，它们的身影开始变淡，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烟雾，就在少宸的注视下，它们的形体迅速透明，最终消失在厅堂地面的阴影之中，就像之前从未出现过一般，但它们带来的阴冷和压力，却还残留着，盘踞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封江和风凌寒同时吐出了口中的泥丸，那泥丸变得漆黑，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灵性，两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两口气息带着明显的灰黑色，离体后便消散在空中，他们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尤其是李封江，像是大病初愈。
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息...
突然，李封江猛的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巨响，厚实的黑木方桌剧烈震颤，桌上的灯笼都跳了一下。
他霍然转身，所有的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爆发，全部指向了呆立当场的少宸。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李封江额角青筋暴起，手指颤抖的指着少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真是干的好事！”
少宸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幽冥夜戏，那可都是唱给孤魂野鬼听的，是为了安抚它们，安分度过鬼节，不要滋扰生人，台下那些，都是有名册记录、等待阴差引渡或审判的魂灵，你倒好，竟敢用镇魂符定住阴差，放跑鬼魂，你这是公然挑衅阴阳秩序，扰乱幽冥法度，这业力之大，你能担待得起吗？我们清虚派能担待得起吗？”李封江怒吼着，全然没有一派掌门的风度了。
“我...我当时喝了酒，我..我...”少宸试图辩解，声音微弱。
“喝酒？”李封江气得几乎笑出来，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喝酒就是你闯下这泼天大祸的理由？你那点微末道行，谁给你的胆子去碰这些阴差？你以为你是赵柄铮吗？就算你师父也不敢如此狂妄。”
听到师父的名字，少宸无力的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不甘。
李封江继续咆哮道：“你放走的不是一只两只，是数百只鬼魂，这是什么概念，你可知道？而这其中不乏怨气深重、执念未消之辈，它们如今流窜四方，无人管束，会做出什么事来？附体生人？汲取阳气？制造瘟疫恐慌？甚至引来更邪祟的东西？这因果，都要算在你头上，算在清虚派头上，因为你是我李封江的师侄！”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膛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方才我与风小哥，耗尽心神，用通冥泥丸强施鬼语，与那四位阴差使者周旋谈判，赔上了我积攒多年的十万幽冥功德钱，又压上清虚派的清誉和我个人的道途担保，才勉强稳住它们，暂缓上报幽冥司！”
“你知道阴差最后说什么吗？！”李封江死死盯着少宸，眼神锐利如刀，“它们只给三天！三天时间！”
随即，李封江又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少宸鼻尖。
“三天之内，我们必须尽可能的将那些逃散的鬼魂抓捕回来，至少要将那些怨气较深的抓回来，交还给阴差，如果做不到...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李封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望。
少宸不解，试探性的小声问道：“会...会怎么样？”
“如果做不到，三日后的子时，阴差会再来，届时，它们不会再听任何解释，也不会再要任何赔偿，而是直接锁走你的魂魄，带入幽冥问罪，用你的命，来抵偿这扰乱阴阳秩序的大罪，谁也护不住你，天皇老子来了也没用！”
“三天...锁走我的魂...”少宸喃喃自语，不自觉后退几步，几乎站立不稳，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比刚才面对阴差时更甚，是一种明确到无法逃脱的死亡宣判。
风凌寒这时站起身，他依旧冷静，但眼神凝重，他看向少宸，沉声道：“李掌门所言句句属实，阴差索命，绝非儿戏，三日之期，是最后期限，也是唯一的生机。”
他走到少宸面前：“此时此刻，不是你懊悔害怕的时候，把你放走了多少鬼魂，大致有哪些类型，逃窜的方向，所有你还记得的细节，一字不落的说出来，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李封江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去院中透着气，但紧绷的背影显示出他仍在极力压制怒火和焦虑。
少宸迎着风凌寒的目光，又看向李封江的背影，彻底认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和颤抖，开始艰难的回忆和叙述先前那些混乱不堪的经过，以及那些四散奔逃的鬼影...
“哎...”风凌寒极少的叹息了一声，“得想办法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