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内，父亲再也不能为这个家挡风遮雨了。以前和蔼可亲的那一张张脸，也不会再出现了。
因为这个家失去了可以带给别人利益的能力——最起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是如此。
日子将会很难。
这些，都是黄降在内心里，已经确定了的事。
愤恨有时会在一瞬间涌上来。
但黄降也会在转瞬间便将它们打散。他知道，背着它们往前走，只会更累。况且，他已经完全明了，趋利避害，这才是人本来的面目。即便换作自己，大概率也是会如此。
不管怎样，新的家虽然简陋且显得弱不禁风，但总算，有了归宿。
路边的院子在推土机的轰鸣之中猝然倒塌，成了废墟，不久之后，变成了平地。
后来的人们走在那条路上，也不会再想起，脚下，曾经是他人的家园所在。
日子也从刚开始的不适应和心酸，慢慢地最终归于了平淡。
孔素兰守着那几亩地，每天早出晚归。黄降兄妹三个专心于读书，假期亦或是闲余时间，无论地里家里，也都会去帮母亲干活。只是母亲心疼孩子，大多是不愿意他们伸手的。
令黄降感到意外的是，黄清和黄琳也似乎突然之间懂事了许多，较之前更加勤快了不说，偶尔的伙食改善，而又每次都不出意外地把蒜苗炒鸡蛋改成了一锅汤时，他俩也不再撅起小嘴儿，还知道主动偷偷地背着母亲，往锅里多加一碗水了。
这个动作，以前本来都是黄降的专属。
他俩终于看懂了哥哥往锅里加水且要背着母亲的意图，并决定要拿回分配权。
以后，第一碗鸡蛋多的，给妈。
第二碗稀稠适中的，给哥。
他俩知道，现在要省下每一分钱，给他们攒学费——可是，不能每次改善都只让哥喝碗稀汤。那不公平。
黄降懂弟弟妹妹的小心思，正如他们懂自己这个哥哥。
因而对此，黄降也总是笑而不言，从不点破。
因为他明白，正是这种相扶相慰，才是支撑他们度过这艰难岁月，快点儿长大的力量。
眨眼间，他五年级毕业，过了这个暑假，就要上初中了。
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就在放假的前一天下午，他竟然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文具盒里的信。
他的心狂跳，有些不安。或者，那种感觉，应该叫，激动。
预感很准。那是金筝写给他的信。内容很简短，约他放学后，到河堤上见一面。
几年来，他跟她一直是同班，时不时地，还会成为同桌。
远远地静静望着她，也早已成为这几年来他的习惯。金筝的父亲是小学的校长，还曾是自己的老师。对于她，他有一种天然的，自发的，敬而远之。
黄降太喜欢那种跟她在一起时，听她说话的感觉了。哪怕是她在嘟着小嘴儿发脾气，也同样是那样让他莫名的，觉得心安。
这些年来，她在桌子上划分界线，却屡屡主动越界；她假装恼于他在作业上犯错误的愚蠢，一脸愠怒却又细致耐心地给他讲每一道错题……他清晰记得她每一次的开心与失落。
也记得每一次自己跟其他女同学打闹聊天时，不经意间瞥见的，她那眯眼盯着自己，若隐若现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更记得，自己因为捣蛋，几乎每次被老师提着耳朵拉到旗杆下罚站，她每次也都会毫无意外地‘路过’，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快速伸手塞给自己一颗花生糖。
甚至，她让他一度都错误地觉得，只有惹了祸的时候，才是自己最成功的时候——跟那个‘祸’带来的后果无关。只是因为他确信，她每次都一定会准时的，伴着‘祸’，出现在自己面前。
多惹点儿祸吧，那样，她就来了。那时，他总是会如此变态地对自己暗暗说道——甚至于为了赢得她的注意，不惜厚着脸皮专门去讨好跟她要好的其他女生。
他固执地觉得，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再也不移开——而现在，信，这不就来了吗？
当那口挂在树上的大黑钟终于敲响了第一声，每个班里，便再次同频发出了亚赛鸡群里突然跳进了一条狗般的尖叫与哗然。
这种充满了赤裸裸喜悦的躁动，每天下午，都守之如潮信，从未失约例外。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太阳却还是老高。
河水流淌，青草茵茵。
河堤上，俩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俱是有些局促不安地慢慢向前走着……
“那个……暑假过后，就初中了……”
“嗯。”
“我想着，就不一定，能分到一个班了……”
“嗯。”
“切……你就会发出这一个音？？平时那个大嗓门儿呢？？”
“我……”
“我啥我？？能不能说句话？？就知道红着脸嗯嗯嗯……”
“我……你脸不红？？我这不就是因为嗓门儿大，怕说出话来吓跑你嘛……”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我又不是兔子，你嗓门儿大还能吓跑我？？嘻嘻……”
“嘿嘿……第一次约会嘛，我又……”
“呸呸呸，谁跟你约会？？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
“这不算约会？那我，回家了啊？”
“你敢！是不是又皮痒了你？？”
“嘿嘿，你看，你早这样正常说话，我不就不紧张了……”
“好贱呐你……非得骂你两句？？”
“哈哈哈……这些年，你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我都习惯了……”
一阵微风吹过，水面上，有鱼儿跃起，溅起水花。
“你爹的事儿……”
“嗯，都早知道了。”
“我是觉得，你后来，越来……越不爱说话了……我知道，是谁心里都不好受……可是，咱们又改变不了……”
“我都习惯了……而且，我觉得我爹做得对，换做是我，我也会。”
“其实，我明白你心里的感受……不说这些了，都会过去，对吧？那个，我想，送你个东西，就当是留个纪念——我是说，我怕初中要是分不到一个班，就，就……”
“就见不到了？就不敢跟我说话了？果然，天下女子皆薄幸，嘿嘿……”
“你还真要脸！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先不管咋说的，重要的是送我啥东西，我看看？？太贵重的话……那就更好了，嘻嘻。”
“你果然，确实，脸皮厚……喏。”
金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瓶盖大小的小铜牌子来，上面打着孔，系着一根红绳。
“这个，不是你平时戴的那个宝贝吗？？我印象中，好像从一开始认识你，你就戴着它。”
“当然！”金筝一脸的珍惜，“我生下来我爷就把这个‘护身符’送给了我，别看是个铜的，我可把它看得比金子还珍贵呢！”
黄降眼里的光，立马暗淡了下来，“这么，珍贵……我不敢要……”
“你再说一遍试试？！”金筝的眼一瞪脸一红，嘟起了小嘴儿，一脸的不容推辞，“我可是第一次送给你东西，你敢不要？？”
黄降立马蔫儿了，乖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了过来，“以前的橡皮算不算……你的凶恶劲儿跟你漂亮的脸，可真不搭，嘿嘿。”
“死黄降，夸我还是损我呢？？其实，我也不明白……人家本来很温柔的！可每次，就跟你一个人这么凶……”
“那可能是追进厕所那年落下的后遗症，嘿嘿嘿……你说，这是个，护身符？？”
“屁，我爷可能是看上面刻有个平安的‘安’字，才觉得就是个护身符——封建迷信的东西嘛，你信了就有，不信就是胡扯，对吧？”
“那倒是……这几个鬼画符一样的，也是字吗……还有背面这个是，八卦图吗？看着又不像啊……还真就只认识个‘安’字，呵呵。”
“那谁知道？我瞧着那图像是个星座啥的，管他呢，反正看着漂亮就行呗！”
黄降仔细翻转的看着那块儿小铜牌，却莫名其妙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反正，刻的这人是真细心，每条线这么细致，还都这么深，手也是真有劲儿……哎对了，你把它送给我了，回家你可怎么……”
“哎呀，啰里啰嗦的，我就说不知道啥时候掉了，不就行了？？倒是你，我提醒你：从今天起，戴的时候不准露出来给人家看到！要不然……我咋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被我欺负了这几年，就当是给你个补偿呗，真没别的意思……”
“哦——你早说嘛，这样我就心安理得多了，嘿嘿。”黄降的心里突然漏跳了一拍，面上却装作毫不在意，强颜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它，也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说罢，抬手戴到了自己脖子上，塞进衣服里挡住了。
金筝朝他翻了个白眼，“瞧你那个大变脸的德行……好像一下子成了我欠你的。”
黄降咧嘴一笑，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拿出一只钢笔来，递到了金筝的面前，尴尬笑道：“总得回个礼吧，我穷得就剩这支‘永生’钢笔了。不过，它可是我第一篇作文上市里《百花小报》，学校开大会表扬我时，奖励我的。这上面，还刻着我的小名哩。两年来我俩如胶似漆，跟我媳妇儿差不多少，你可得善待它，嘿嘿。”
“啧啧啧，你可真敢用词儿！算了，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强姑且为难点儿，收下你‘媳妇儿’吧，嘻嘻。”
“哦——那还是算了吧，我收回。怎么好意思让你‘勉强姑且还为难’呢？？”
“你敢！！姓黄的！大男人说过的话不算，送出的东西还能收回吗？！！赶紧给我拿过来！！”
“哎——我可不是大男人！我是小男人，我可以说了不算，送完收回，哈哈哈……”
“黄降！汤圆儿！！你信不信我把你煮熟吃了？？”
“不准叫我小名！！”
“就叫就叫！汤圆儿汤圆儿熟汤圆儿，芝麻绿豆红豆馅儿！你赶紧给我拿过来！我承认，我不勉强，我想要！”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那——支——钢——笔！”
西天边云霞满布，红彤彤如火燎烧。
河堤上，青涩少年的身影如风，一前一后的嬉笑追逐着，踏过青草飞蝶，没入了夏日的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