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龙渊的咆哮在身后追赶。
一阵阵气浪,裹挟着碎石和腐败的枯藤,在推着我的后背。
我不敢回头,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脚下是松散湿滑的黑色碎石坡,每一步都可能摔倒,滚回那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规则之眼的漠然注视着一切。
它还在搜寻,搜寻那个不该出现的异常。我必须跑,跑出它的范围,跑出这片被标记的土地。
终于,我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道隐蔽的石阶。
身后的恐怖声响被厚重的雾气隔绝,变得沉闷遥远。
我不敢停,继续向上,粗糙的石阶磨破了掌心,渗出血,混着苔藓的湿滑,几乎抓不住。
不知爬了多久,头顶终于透下天光。
没有明亮的日光,而是黄昏时分那种惨淡的灰白。
我翻上崖边,瘫倒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草里,像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还活着。
我躺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撑起身体。
怀里,古玉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光芒内敛,传递出一种疲惫的感觉。
刚才在渊底,它消耗不小。
检查了一下身上,衣服破烂不堪,手臂和小腿被噬灵妖藤留下的红点已经消肿,但麻痒感还在。
行囊还在,里面的硬面饼被压碎了大半。烧火棍彻底裂了,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坠龙渊方向,那灰白雾气缓缓翻涌,里面隐约还有沉闷的雷霆余韵。
但规则之眼的压迫感,确实在减弱。
它似乎没有追出深渊的范围。
或者,它的清扫重点还在渊底那些被惊动的域外残留物上。
暂时安全了。
我辨别了一下方向。
东北地段。
古玉的感应依旧指向那里,但比之前飘忽了一些,略显微弱。
这似乎被坠龙渊的变故干扰了。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区域,找个地方休整,恢复体力,处理伤口。
我选了一片地势较高的稀疏林地,靠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
从行囊里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蘸着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草草擦拭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处。
麻痒感碰到水,反而更明显了,带着丝丝刺痛。
简单处理完,我拿出压碎的面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冷水咽下,同时,心神沉入识海。
源初秘境还在。
空间大小没变,但四壁的光华似乎黯淡了一丝,中央灵泉之眼涌出的乳白灵气也稀薄了些。
古玉的消耗,直接影响到了这里。
新解锁的“初级炼器术(残)”信息很庞杂,大多是材料辨识、基础提炼手法,以及几种最低阶法器的粗浅炼制方式。
刚才情急之下强行炼出破邪锥,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现在回想,后怕不已。
炼器,尤其是涉及对抗域外邪气,稍有不慎,反噬自身,死得会比被妖藤吸干还惨。
《基础符箓真解》里,“驱藤符”只是最简单的一种。
后面还有“清心符”、“护身符”、“疾行符”等等,但都需要特定的材料和更精细的灵力操控。
我现在一样都没有。
……
前路漫漫。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体力恢复了一些,但灵气恢复得很慢。
古玉的自我补充和反哺,似乎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平静的环境,显然现在不是时候。
天色渐暗,林子里起了风,吹得枝叶哗哗响,带着晚秋的寒意。
该走了,不能在这里过夜。
我收拾好东西,握着半截烧火棍,循着古玉微弱的指引,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
这次我更加小心,尽量走在林间阴影或灌木丛后,敛息术时刻运转,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穿过这片稀疏林地,前方是一片开阔,长满及膝荒草的荒野。
荒野尽头,是连绵不尽,植被更加茂密的矮山。
古玉的感应,指向矮山深处。
荒野不好走,草深坑多,视野相对开阔,也更容易暴露。
我伏低身子,像猎食的野兽,在荒草中谨慎穿行。
夕阳的余晖将荒草染成一片昏黄,拉出摇曳的长影。
走了不到三里地。
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
风从斜前方吹来,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野兽特有的腥臊气,十分新鲜。
我立刻停下,屏住呼吸,轻轻拨开眼前的荒草,望过去。
大约百步开外,荒草被压倒了一大片,形成一片狼藉的空地。
空地上,躺着几具庞大的尸体。
是狼。
但比寻常野狼大了足足一倍,毛色灰黑,獠牙外露,即使死了,依然散发着凶悍的气息。
是妖兽,低阶的狼妖。
狼尸周围,洒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草叶都被染红了。
空地中央,还站着两头活着的狼妖,它们身上带伤,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正围着一个背靠着一块风化巨岩、半跪在地上的人影。
那人影是个青年,看身形是个男子。
他穿着一身沾满血污和泥土的青灰色劲装,已经破损不堪。
头发散乱,脸上也糊着血,看不清面容。他右手拄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此刻却崩了好几个缺口,血迹斑斑。
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似乎受了重伤。
他背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盯着眼前两头逡巡的狼妖,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也要拖你下地狱的狠绝。
围攻他的狼妖不止地上那几具。
不远处的荒草还在晃动,隐约还有低吼传来,至少还有两三头在伺机而动。
这个人,被困死了。
我伏在草丛里,飞快地权衡。
救?
我自己一身伤,灵气耗尽,武器只剩半截破棍子。
对方身份不明,可能是路过的旅人,也可能是……追兵?或者别的什么势力?贸然卷入,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不救?看这情形,这人撑不了多久了。
他死后,那些狼妖吃饱了,或许会散去。我可以悄悄绕过去。
正当我犹豫时,场中形势骤变!
一头狼妖似乎失去了耐心,低吼一声,猛然扑上!速度极快,带起腥风!
那青年似乎想动,但重伤的身体拖累了他,动作慢了半拍,他勉强抬起残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
残剑被狼妖利爪拍得歪向一边,狼妖另一只爪子趁机掏向他的腹部!
青年闷哼一声,身体竭力后仰,险险避开了开膛破肚之危,但胸前衣物被撕开几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
另一头狼妖见此机会,立刻从侧面无声无息地扑上,血盆大口直咬他的脖颈!
完了。
我心中一紧。这人死定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重伤垂死的青年,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仿佛彻底放弃了防御和闪避,左手不知何时摸到了腰间一个鼓囊囊的、沾满血污的皮袋,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皮袋扯下,朝着侧面扑来的狼妖狠狠砸去!同时,他右手残剑不顾一切地刺向正面狼妖的咽喉,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皮袋砸中侧面狼妖的脸,“噗”地一声裂开,里面似乎是一些粉末状的东西,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暗金色的光点。
那狼妖被粉末糊了一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双眼立刻充血,疯狂地用爪子去挠自己的脸,攻势瞬间瓦解。
而正面,青年的残剑精准地刺入了狼妖的咽喉,但狼妖临死前的一爪,也狠狠拍在了他的右肩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青年被拍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又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手中残剑脱手飞出。他挣扎了一下,没能再站起来,只是靠坐在岩石下,眼神开始涣散。
两头狼妖,一死一伤。但剩下的狼妖,还有至少三头,已经从荒草中露出了身形,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倒地的青年,缓缓逼近。
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这人够狠,也够果决,但伤势太重,无力回天。
就在我准备悄悄退走,绕开这片杀戮场时——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青年刚才扔出的那个破裂的皮袋,以及洒落在地上的、那些闪着暗金色光点的粉末。
那粉末……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波动!
与我怀中古玉同源!但更加驳杂、晦涩,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稀释和混杂!
还有,青年腰间,刚才被他扯下皮袋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滚落在血迹斑斑的草地上。
那是一枚令牌。
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呈暗沉的青铜色。边缘磨损严重,但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线条奇异的符号。
那个符号……我瞳孔骤然收缩!
我见过!在古玉内部某些最隐蔽、最核心的纹路里,有与之相似的结构!在坠龙渊祭坛残留的壁画边缘,也有模糊的痕迹!
他不是普通人!他和我身上的古玉,有渊源!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救他!
几乎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我猛地从藏身的荒草丛中蹿出,速度提升到极致,手中半截烧火棍灌注了刚刚恢复的、可怜的一丝灵气,棍头泛起微不可察的暗红!
“嗷!”
距离最近的一头狼妖立刻发现了我,掉头低吼扑来!
我没有硬拼,侧身避过扑击,烧火棍顺势狠狠砸在狼妖的后腿上!
“砰!”
闷响伴随着骨裂声!狼妖惨嚎着摔倒。
另外两头狼妖也被惊动,暂时放弃了对青年的围攻,转而向我扑来。它们显然把我当成了新的、更有活力的猎物。
我压力骤增!这些狼妖虽然只是低阶,但力量、速度、凶性都远超普通野兽。我全盛时期或许能周旋,现在状态极差,只能凭着《源初吐纳法》带来的一丝灵动和街头打架的狠劲勉力支撑。
躲过一爪,肩膀被另一头狼妖的尾巴抽中,火辣辣的疼。烧火棍格开撕咬,震得虎口发麻。
险象环生!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速战速决!
我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那柄青年脱手的残剑,心一横,拼着后背挨了一爪(布料撕裂,皮开肉绽),一个翻滚,捡起了那柄残剑!
入手沉重,剑柄冰冷,残留着青年温热的血。剑身虽残,但材质非凡,比我那烧火棍强得多。
握住剑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体内残存的灵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嗡——!”
残剑发出一声低微却清越的颤鸣!剑身那些崩裂的缺口处,竟有与古玉同源的淡金色光晕流转!
有效!
我精神一振,返身一剑,迎着扑来的狼妖刺去!
这一剑没什么章法,只有速度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残剑带着淡金光晕,精准地刺入狼妖张开大嘴的上颚,从后脑穿出。
狼妖呜咽一声,当场毙命。
另一头狼妖被同伴瞬间死亡的景象震慑,攻势一缓。
我没给它机会,抽剑,踏步上前,残剑横扫,砍在它前肢关节处!
“噗嗤!”
狼妖前肢几乎被砍断,惨叫着倒地翻滚。
剩下一头狼妖,还有那头被粉末伤了眼睛,正在发狂挠脸,已经不足为惧。
我喘着粗气,提着滴血的残剑,警惕地环视一周,确认没有新的威胁,才快步走到那青年身边。
他靠坐在岩石下,大口喘气,胸口以及肩膀鲜血淋漓,眼神已经涣散大半,但似乎还强撑着一丝清明。
他看到我,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落在我手中的残剑上,又缓缓移到我的脸上,最后,定格在我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处。
那里,古玉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干裂染血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气音,似乎想说什么。
我蹲下身,低声道:“别说话,我先帮你止血。”
他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我胸前的古玉,眼神里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终于等到般的释然。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指向掉落在不远处血泊中的那枚青铜令牌。
然后,他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微弱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源……源宗……终于……”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闭,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枚浸在血里的令牌。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令牌古老的符号上。
源宗?
终于?
这什么意思啊!
我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青年,又看了看手中这柄与他古玉产生共鸣的残剑,和那枚神秘的令牌。
得,麻烦没甩掉,反而捡了个更大的。
我吐掉嘴里的血沫子,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开始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
荒野的风,吹过血腥的战场,带来远山深处,更多的狼嚎。
今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