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自挂枝头,夜风拂过,唯有树梢轻抖,几片枯叶翩然旋落于草丛。
汪——
一声犬吠响起,草丛前棕黄色的身影飞快地跑过——是大黄!
它的牵引绳绷得笔直,爪子扒着地面蹬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尾巴翘得老高。
后面的林龚雅被拽得一个趔趄,趿拉着拖鞋小碎步紧追,裤脚扫过草叶带起细碎的声响,他一边攥紧绳子往后拽,一边哭笑不得地抱怨:“大黄啊!我刚回来你就带我去哪里?不会是你,找了别的小母狗了吧?”
林龚雅停下脚步,眯着眼睛伸头往前看了看嘀咕道:“那不是——”
林龚雅话还没说完,大黄突然猛地向前冲,它的四条腿蹬得飞快,爪子踩在石子路上哒哒作响,牵引绳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林龚雅被拽得脚尖离地,原本耷拉着的斜刘海四散飞开,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指尖擦过路边的草叶却捞不住半点借力的东西,嘴皮被风吹得上下乱动,连带着牙都‘哒哒’打颤。
林云微家院里的门没关严,被大黄一头撞开,“哐当”一声惊得院里的大鹅都纷纷叫了起来。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急促响起,林云微穿着睡衣肩头搭了件外套就走了出来。她的手里攥着缝到一半的宝蓝锦纹香囊,针头还穿在香囊边上。
林云微快步跨出客厅,就撞见大黄拽着林龚雅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场面,忍不住皱着眉笑出声:“你们俩这是又演哪出?”
林龚雅踉跄着站稳,手忙脚乱地把乱飞的刘海扒拉回原处,又揉了揉被勒得发疼的手腕,冲着大黄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向林云微,哭笑不得地抱怨:
“还能是哪出!就把大黄放你家了两天,我都回来了,还一点面子不给!在家里吃饱了,非要往你这里钻!我看呀,它是要抛弃我这个主人了,呜呜呜………”
说完,林龚雅拿起袖子就擦眼泪,一本正经很委屈的样子逗得林云微笑出了声。
大黄并没有理林龚雅,而是直冲林云微脚边,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脑袋一个劲往她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还不忘用鼻尖拱了拱她的膝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楼梯底下的方向。
“哦,我知道了。”林云微攥着香囊的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随即喊了一声:“三妹!”
听见三妹的名字林龚雅马上收敛了神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刚从客厅走出的那个身影——三妹半扎着公主头,穿着白色睡裙宛若童话里走出的公主,不施粉黛却胜过浓妆艳抹。
三妹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楼梯底,弯腰拖出一个鼓囊囊的小趴窝。外层是用织着云纹的靛蓝壮锦缝的,边角还绣着一朵小巧的山茶花,里面填的棉花蓬松又柔软。
“喏,这可是云姐姐亲手做的。”三妹把趴窝轻轻放在地上。
大黄一见,瞬间挣脱了牵引绳扑过去,在窝里打了两个滚,爪子扒拉着锦布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紧接着又兴奋地上蹿下跳,围着小窝转了一圈又一圈,活脱脱像个讨到了宝贝的孩子。
林云微看着大黄在壮锦小窝里撒欢的模样,眼底漾着笑意道:“上次大黄被偷狗贼打了麻醉枪,我抱着它都瑟瑟发抖。买了秀英婆婆的布以后我第一时间给他做了这个,前天它睡在趴窝里可香了。今天忙着做香囊,都顾不上给它一起带回去了!”
林龚雅跟林云微道谢后,忙转过身问三妹:“你又来云微妹妹家蹭饭了?”
三妹并不回答,只是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大黄圆滚滚的肚皮笑道:“连大黄都知道云姐姐的手艺好,人家可是来帮云姐姐做香囊一起开网店的,哪有你这么猥琐?”
林龚雅听着,眼睛亮了亮:“开网店?真的?”
林云微清了清嗓子,眼眸亮如星辰,仰着头看天道:“真的,我准备先卖壮锦香囊凑点钱再买原料做锦云遮雪伞,瞄准北方市场是壮锦未来的出路。遮雪伞参加非遗文创大赛打响品牌,还能攒下创业基金!我就能送云妮去重点高中学习,走向人生巅峰……”
林龚雅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睫毛,“喂,云妹妹你等一下!香囊就算了,壮锦不防水啊!怎么做伞?”
风裹着股野劲掠过来,院里地面砖缝的矮草簌簌地抖动着,像是刚才那场喧闹的余韵。
林云微指尖蘸了点瓷碗里的温水,轻轻往三妹手里的壮锦布料上一落。
一滴水珠悬在靛蓝云纹的织线间,圆滚滚的,像颗嵌在锦缎上的透明珠子,半点没往布料里渗。三妹手掌轻轻一抬布料边缘,那水珠便顺着纹路滑下去,“啪”地砸在青石板上,连个湿痕都没在布面留下。
“看见了没?”林云微抬眼冲林龚雅扬了扬下巴,“只要敢于尝试,一切都有可能。”
林龚雅凑过来,也学着她的样子蘸水点上去,看着水珠在布面滚出一小段银亮的弧线,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水珠,它就“溜”走了,布面摸上去还是干爽的!
林龚雅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嘴巴张成个圆圆的“O”型,半天没合上。他瞅瞅林云微,又瞅瞅三妹,手指无意识地使劲,把旁边的大黄都掐得“呜呜”直哼唧。
林云微笑着把大黄拽了过来,大黄马上扑进她的怀里低低的呜咽着。
“你们不是背着我炼了什么邪术了吧?偷偷修仙不告诉我!”
林龚雅一本正经地指着三妹手里的壮锦布料,三妹忙解释道:
“什么呀,这是云姐姐琢磨的防水法子处理后的效果!傻眼了吧!”
林云微来回踱步道:“我对比了所有壮锦布料的用线,我打算用PTFE涂层涤纶线和天然蚕丝线,以赛络纺工艺纺出一种全新的混纺线。高支棉纱为经,混纺锦丝为纬,通经断纬的织造可以保持壮锦的独特质感。加上桐蜡油液做的防水处理,后期再用非离子型防静电处理。完全可以做出一款实用与颜值并存的壮锦遮雪伞,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创意,有很大可能夺冠!”
“呃……虽然我一句都没有听懂,但是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能加入吗?”
三妹挑眉道:“加入?那你有什么贡献吗?”
林龚雅甩了甩斜刘海,“就哥这形象,不仅可以给你们跑腿宣传,还可以充当门面啊!”
三妹瞪了林龚雅一眼道:“就你,当门板还差不多!”
“那我投资总行了吧!你等着!”
说完,林龚雅把大黄的牵引绳交到三妹手里,径直走出了院里。
片刻后,林龚雅回来了。但他的眼皮肿得像充了气,青紫的淤痕从眼窝蔓延到颧骨,像两片浸了墨的枯叶贴在脸上。眼缝眯得只剩条细线,看人时得费力地往上挑,睫毛被肿起来的皮肉压得打卷。
林云微和三妹二人凑上前忙问怎么回事,林龚雅的嘴角抿成道紧绷的直线,说话时牵动了脸颊的伤,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左眼是我去偷我爸私房钱,被他发现了。”
三妹问:“那右眼呢?”
“是我大声发誓,说再也不偷老爸私房钱的时候,我妈就来了……”
“……”
林龚雅道:“虽然没有拿到钱,我爸妈说了,以后需要什么原料跟他们说一声就可以,就当他们投资了!”
林云微和三妹相视一笑,然后林云微伸手把三妹的手拽过来,掌心朝上叠在自己手背上。
“愣着干啥?”三妹冲他晃了晃叠着的手,挑眉冲林龚雅喊。
林龚雅反应过来,立刻把自己的手“啪”地盖在最上面,三双手交叠着,靛蓝锦布的碎影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一二三——”
三人齐声喊完,手腕猛地一翻,手背朝着夜空猛地撒开,指尖划过月光,像撒出了一把星星碎。
“壮锦遮雪伞,冲!”
三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惊得院里的大鹅又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
月光洒在三人相视而笑的脸上,靛蓝锦布的纹路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