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黑暗所领的这支队伍就像是盲人摸象般,战线更远处压根就没有详细的舆图,所能做的也仅仅是选了一个差不多方位,水线稍深的天然内湾。
不过好在南北战线拉得很长,除去那些崇山峻岭无法开辟的道路,以及西部那一连串的万里山脉外,绵长的南北分界线都在这次战争的范畴之内。
黑暗只需找准方向,不断往内陆行进而已。
不过有趣的是,先前在海岸边拦住黑暗的三个铁罐人竟然也加入了队伍。
不,说加入不准确,应该是远远吊在这百余人的队伍之后,跟踪这个词更为准确。
不过尾巴咬得很远,几乎是相隔数里路程堪堪能被一行人看到而已。
“大王,让臣下去解决了那些跟屁虫!”
锤随意挥舞了一番她那脑袋般大的石锤跃跃欲试,看得出来,她对于自己的锤头能否砸烂那铁皮罐似乎有种探索般的执念。
听闻此,黑暗随意往后瞥了一眼脚步却依旧不停,手臂依旧机械性地往前劈砍开路。
蛮荒大陆部落文明,哪里会对这么多空余土地进行规整发掘,更别说道路了。
五天的时间,百余人几乎全靠着黑暗那骇人的力量,用那神兵一般的长剑蛮横开辟出的道路前行。
不然别说行进了,就刚上岸那片围绕港湾的林莽都绕不出来。
黑暗往往一剑随意劈出都能瞬时激发出某种气力,无形的力几乎化作一种蛮横向前的风势,所遇的无论是枝丫木丛又或者是金石壁障均土崩瓦解。
在锤说出那番话后黑暗没有回应,事实上,他当初给地底居民设定的规则并没有那么严格。
是,地底人不允许大规模出现在地上,但,其实是允许少部分人在不让新人类发现的前提下出现在地上。
无论是在地面上攫取资源生存也好,还是进行技术的继续发展也罢,都在规则允许的范畴内。
甚至少部分地底权贵现如今都会时不时上来居住,只要尽量不被新人类发现不干涉新的文明,黑暗也是懒得搭理。
毕竟,未来文明走出母星为他征战八方凡俗,这些上一代成熟的技术足以省去许多事情。
现在不准他们现世还是因为规避天道,天知道旧人类现世以往那可怖的兽灾会不会一股脑将现有文明一同送葬。
但黑阳那家伙已经有了些头绪,前些年暂时离开了这颗星球。
据说是在外某个模拟实验星体有了成果,事实上几百年前他就已经开始筹划,按照此星体的过往也同样塑造了几百个差不多境遇的试验场。
虽然无法百分百复现出当初浑天被针对的那种量劫,规模小一点却也可以管中窥豹。
走时说最新一批的实验成果即将成熟,可几年过去他也不曾回来,却也不知结果如何。
或许是念念不忘总有回音,黑暗正想着这档子事的时候,突地天空一亮。
是的,天空一亮,明明是晴天白日,可所有人都觉得好似整个天空在方才亮了一瞬。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不过黑暗却是心下了然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这是超凡者急速突入星球时与空气摩擦发生的爆闪。
想必是黑阳回来了。
果不其然,几乎是下一瞬黑暗的耳畔便响起了那家伙惊喜的声音。
“呀!哥们儿,你咋不在泰山上操盘全局,反而跑这跟野人来玩泥巴了?!”
好吧,当初黑阳离去时黑暗还未下山,此时看见黑暗带着一群凡人披荆斩棘就跟陪小孩玩泥巴差不多。
黑暗翻了个白眼,对方一如既往有点欠欠的,不过也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也不计较,只是淡淡开口道。
“你那些试验可有进展了?有没有把握解决掉上一代文明的烂摊子?”
身后,锤与鳞豁然驻足,大王莫名其妙开口谁都没明白什么意思。
这是在自言自语?反正每一个字他们都懂,可组合在一起就晦涩难懂了。
不过见大王没搭理他们停下脚步的动作,还在继续披荆斩棘前行,于是都明白了这应该不是在与他们对话。
黑阳没有现身,只是继续在黑暗耳畔道。
“那是当然,这次可真累着我了,几百个试验场地接连爆发量劫,差点就没赶上趟。”
黑阳装模作样呼呼大喘,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不过总算是有了些成果,我用了十几种方式在七百多个试验场地分别验证猜想。
结果,虽然超过八成的试验没有出成果,可剩下的两成基本证实了最后一种方式的可行性。”
话说到此,黑阳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整理了好一番思绪才试探道。
“这法子风险很大,我就先不说其过程,就先谈结果吧。
剩余一百多个试验场地新旧两批文明虽然渡过了众生量劫,但其结果九成九都会失去母星,成为一种流浪文明。”
“流浪文明?”
黑暗诧异,疑惑出声。
对于凡俗他了解一些,虽然不多,可因为某些因素他恰巧知道这个流浪文明的意思。
所谓流浪文明,即无根无居无定点的宇宙流浪者。
而宇宙中无数流浪文明最为鼎盛的一个,那便是曾经玉皇也亲自扶持过又转而又将其覆灭的海盗文明。
庒言与海盗文明的后代还接触过,即后来海盗帝国崩解后流落在四象二十八宿的掠夺者们。
这不,在收编那群星际海盗后庒言还顺理成章地成了掠夺者之王,法理上唯一魔神名号的持有者。
说起来,这也算另类地继承了玉皇的某个法统。
传闻,昔日的海盗文明正是渡过众生量劫后失去了母星,之后走投无路才正式开始向其他生命星体侵略,最终成为独霸中庭许久的大海盗帝国。
别看海盗帝国风光,但这只是个例罢了,是当初玉皇亲自下凡引导的结果。
事实上,成为流浪文明的结果九成九只有覆灭,罕有能在无根情况下在资源用尽前找到下一个生命星体。
但听黑阳的意思,好似只有那一个办法了,好在哪怕是九成九的可能依旧有一星半点的好盼头。
“所以,那最后零点一的结果如何?”
黑暗好奇,不过这次黑阳却是沉默了许久,直到对方有些不耐烦开始催促这家伙才讪讪道。
“咳咳咳,你也知道,现在天条隐去了,很多事儿都看天道规则。
但天道规则嘛,老不稳定了,有时候还需要神祇配合“执法”。
再加上众神官也集体归位阴司,更是没有半点秩序可言。
总之,我要说的意思就是凡俗界已经乱了,虽然这次我也没走多远,可大抵整个四象青龙已经天凡不分了。
很多没有天上关系的修者已经摒弃了追求的道义,甚至开始转向邪修,为了在本纪元终结后能在死气中多撑些年已经疯了。
那最后一个成功保存住母星的实验星体嘛……”
不用黑阳继续说,黑暗就翻了个白眼,直接抢答道。
“怕不是被某个道行不错的修者占了,所谓邪修不就是那些阴毒速成的法子。
你既然说最后一个实验星体有幸渡过了众生量劫,那大概不是一整个星球的凡人都被血祭了,那应该是所有生命都被当成了鼎炉,至少在你赶到前还没被收割?”
黑阳沉默,看来是被对方猜对了,可随即这家伙愤愤道。
“你说得倒是差不多,可有一点不对,那就是这个该死的修士只是个修为只有五衰劫难的杂鱼!
奶奶的,那家伙连走出外空的能耐都没有,也是走了狗屎运,跟着一群凡人的飞船撞在了我的结界上,还恰恰好卡了一个漏洞给他挤了进去。
那可是我藏入某个特殊小世界几百年的星体,那里时间流速极快,几百年下来实际上那里头已经发展了数万年。
足足几百亿人啊,全被这家伙给种了邪术成了炉鼎,要不是我去得还算及时,那几百亿人就全部成了邪术大成的养分。
说不得,到时候那邪修还真的能借助百亿血气冲破天人大关,有了踏入外空的能耐。”
这一番话让黑暗一顿,倒不是黑阳的所见,而是对方所见所闻引申出来的深层次问题。
就连五衰劫程度的强者都能伴随机遇祸害一方百亿生灵的星体,那其他修者呢?
要知道在四象青龙凡俗本就不多,主要还是那一批先天超凡生灵诸如龙族之类特殊存在的繁衍之地。
这里况且如此,那凡人更多的其他地方如何?
自己以后可是要横扫凡俗五大域的,如此动荡天凡不分的局势恐怕会成为很大的阻力。
恐怕自己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凡人的炮火了,还有无数邪修窥伺凡道不安分的爪子。
“看来得加快进度了,至少也要让两个文明并行。”
黑暗喃喃道,随即想到就做,他立马停下了手中向前劈砍的动作直接转身,朝着远处招手。
锤与鳞一愣,数百战士也是接连扭头,一下子便看到了数里外某个小山脚下小心跟踪他们的三个铁皮罐头。
那三个铁皮罐头也一愣,说实话,他们按照学会的命令暗中远远跟随观察,配合卫星定位坐标记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这不触犯那位大祭司的规则,也不会想到那位大祭司竟然朝着他们招手?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自己等人的行为惹怒了对方?
不对啊,类似的事儿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这位大祭司好似没有那么小气来着。
这么一想,三人顿时瑟瑟发抖起来,可防护服中通讯器却是响起学会大人物愤怒的叫喊声。
“都清醒点!那位对你们不满就直接宰了了事,这明显是有事要招呼。
这是数百年未见之变!快!立即,上前接受召寻!”
三人顿时被防护服中那明显气急的老者声音唤回了神,三人互相看了几眼后在领头的铁皮罐带领下一个蓄势便动了起来。
不管从远处还是近处看,这铁罐子应当都是笨拙缓慢的,也对,先前锤与鳞也见过他们跟在后头缓慢前行。
的确看起来动作迟缓,不过,对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就补足拉开的距离迅速跟上来。
关于这点他们没有深入追究,毕竟黑暗都没管。
可这下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了,只见那三个铁罐子在某种蓄势动作后竟然全身数个关节点都亮了起来。
那淡蓝色的辉光仿若给予了铁皮罐子某种强悍的动力,铁罐子以一种比之寻常人还要迅捷的动作向小山上奔跑而来。
因为体格庞大,黑暗劈砍出来的道路显然并不适合三个大家伙并排。
但这并不是问题,只见那三个铁人随意挥动手臂间都仿若千钧之力,横倒挡路的粗大断木竟然直接被生生撞断。
只是短短几分钟,三个铁人便用强横的力量开辟出一条宽大的道路,径直来到黑暗面前。
随即,三人也不见气喘,只是平静地单膝跪地齐齐低下头颅谦卑道。
“请大祭司吩咐,学会授权,您的一切要求都将成为我部最高目标。”
先前那女声透过钢铁,经由某种机械结构穿透出来。
黑暗满意点点头,却也没马上开口,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三人好一会儿。
的确没有让他失望,这身厚重的铁人外甲可不仅仅是某种简单的平衡压力的深潜服。
更贴切一点,那可能只是其中一种功能,说它是某种功能更加全面的战争型外装甲更适合。
就方才那短短半分钟,无论是强度还是持续力都证明了它的不俗。
“呵,这家伙,什么驱动的。”
黑暗抱着肩膀走到某个铁罐前,手指勾起微微敲了敲,可却没有半分回音。
虽然没有用力,可他什么体魄,只是轻微用力那也不是普通材料能承受的,这足以说明这身装甲防御力的强悍。
“回大祭司,主要是电能,通过特殊放射物衰变产生的热能转化。
理论上同位素电池的核心衰变能持续进行五万到七十万年,不过考虑到整体建成材料的磨损度,至少需要二十年一次更换。
极限一点可以延续到三百年左右更换,不过,那样恐怕会影响到电能转换的效率。
同时,此型号装甲也附带有后备光能转换系统,在同位素电池失效的情况下能以极高效率转化自然光源。
几乎可以做到只要有光的情况下就能持续运转,但无法做到高强度运作,仅能作为高速逃生的作用!”
黑暗不由得啧啧发声,看来,当初浑天发展的凡道技术已经初步涉足到了能走出母星的地步。
虽然对方没说,可顺延着这种外骨骼装甲的思路,只要稍加改动恐怕就能作为外空作战服用。
黑暗已经能想象到了,外空时代的初期,无数忠于自己的战士身着作战服直接从外空投放进一个个还未知的文明星体。
为他征战,为他征服,为他囊括入眼处的一切文明。
可,一想到已经纷乱的凡俗界,黑暗又恼怒起来。
不过目前还是紧着眼下吧,他一方面叫这三人过来是评估眼下星球技艺的水准,另一方面……
“叫你们来有两件事。
其一,接下来所有没有参与此次地表战争的地下人,暂时不要出现在地面了。
我会清洗一遍地表,我知道那些小型的地下私人聚居所没有资格知晓我的存在,但,我不会给他们机会。
这是个人机缘,没那机缘度过量劫那便是他们的命。
这一点,你们很幸运,希望也不要辜负了这份运气。
其二,这颗星球上有两块大陆,你们也知道,除了脚下这块还有一块隔着大半个汪洋。
我准许你们,也就是上一代人类前往新大陆。
当然,依旧还是那一套规矩,只能小规模在地上,除非你们想重新引起那种恐怖的兽灾。
但我也知道,你们有仿生人技术,中央地下城市应该还存有那玩意儿的全套技术链和装配工厂。
让他们配合,利用那些东西尽力攫取资源吧,在下一个五千年新人类成熟前,我需要一个能真正完全立足外空的文明。”
说到这,黑暗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另外嘱咐道。
“简而言之,你们所有人要做好整个星球崩解的可能,我们将失去这颗原本赖以生存的星球。
不是可能,是一定,不要抱有任何侥幸。
所以,那块大陆的一切资源可以任由你等攫取,只要用不完就往死里用。
尽量往大型世代飞船的方向集中资源,做好往后无数世代都要在外空飞船上繁衍的准备,不要妄想短时间内寻找到另一颗适宜居住的星球。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周围星域就算一般的光也得四十多万年才能到下一颗生命星球。
这里在一大片星域中来说,仅仅是一个荒芜的角落。”
此话一出,三个铁皮罐子竟然齐齐一软径直瘫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东海底。
不,准确点来说应该是东海沟更深处的地底,这个仅次于中央地下城市的维生设施原本就建设在海沟底部。
一开始是部分研究海洋的学者所建,因为当时事发突然,大部分学者根本无法等来接他们的深潜艇。
那时候很多留下的学者大抵就猜到了什么,于是收拢了当时在海底设施工作的数百人。
再加上那处海底设施本就是半永久机构,基本其内自给自足五六百年都没问题。
总之他们撑了过来,原本的数百个居民在严格资源管控下也仅仅是又多了几百人。
他们没有中央城市那般庞大的资源,可是却有一个优点,那便是超大型的工程器械。
这些器械是中央地下城市所没有的,运用得好可以迅速在另一块大陆重新建立起往昔的文明。
而就在这海底设施中,某个狭小的房间十几个人坐于圆桌前,中心处黑暗最后的警告还余音绕梁。
顿时,房间内十几人有一大半都顺沿着座椅滑到了桌下。
围桌首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是满脸骇然,可他好似心性稍好,却也是无力地斜靠在椅子上喃喃道。
“我们这一批人类在地下苟活了数百年了,依旧只能与星球一齐陪葬么?”
老者话音未落,却听到另一旁某个有些年轻的中年人声音颇不认同道。
“哼,诸位,别忘了大祭司的其二嘱咐。
虽然类似我们这种科研地底机构保存下来的很多,可,拥有超大型器械的绝对是极少数。
所以可见,我部在接下来的作用对整个人类文明来说都将举足轻重!
中央地下城市那里重启仿生人工厂恐怕还需要不少时间,在那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得亲自上场。
此次启用所有大型单位至少需要一千二百人,某些超大型建造单位甚至要四至五个人力联合操纵。
也就是说,哪怕在座的学会诸位在将来也得出力当建筑工人。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先从文档堆里找到那些器械的说明书。
这些前置工作以及联系其他地下设施就交给你们了,我是在座中最年轻的,所以新大陆开拓让我去吧,你们启用所有剩下的卫星远程操控单位即可。
除了中央地下城,着重优先联系另一块大陆的诸位同类,按照大祭司的意思,我们依旧需要在地下发展。
所以,让他们配合我们建造出一个真正的地下世界,文明之花将在那重新绽放!”
似乎是中年人某种不服灭亡的昂扬斗志激起了场内年老者们的斗志,看着这“年轻人”,他们突然也激起了为下一代奋斗的决心!
数分钟后,整颗星球的地下文明都震动了,久违的大祭司命令再次传来。
虽然是噩耗,不过与海底设施那小房间里十几人一般,虽然经历过了无力、绝望以及深深地窒息后依旧挺了过来。
大家一致做出了正确的反应,新大陆,那是他们……不,那是新旧人类共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