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区,已经是三天后。
那辆魔改的越野车停在百工巷口,瘦高个盗墓贼被陈林送到了警局,附上了一份举报材料。
苏燕几次想开口,看着陈林那张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昆仑雪山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骨子里的懒散没变,只是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沉稳。
陈林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
他闭上眼,习惯性地在脑海里呼唤。
“老祖,出来聊聊?这次牛逼吹大了,差点回不来。”
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陈林愣了一下,加大了精神链接的力度。
“老祖?”
“陈玄?”
过了许久,一道微弱得几乎要被忽略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响起。
“吵什么吵……刚打个盹……”
声音发虚,没了往日洪亮,就像信号不好的旧收音机。
陈林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老祖,你没事吧?声音怎么跟被榨干了一样?”
“你才被榨干了!”
陈玄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却又迅速萎靡下去,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老祖我……就是有点累了,歇歇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陈林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陈玄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现身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以前那个动不动就在他脑子里咆哮大半天的傲娇老头,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就算被陈林强行唤醒,也是有气无力地敷衍几句,仿佛随时都会断线。
陈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冲进苏燕的机关玩具店,第一次失态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苏燕!百匠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稳固一个人的……精神烙印?”
苏燕被他吓了一跳,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和掩饰不住的慌乱,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查阅了所有机巧门留下的古籍,最终,在一本残破的札记上,找到了一段描述。
“灵依于念,念尽则散。”
苏燕把这八个字拿给陈林看,脸色凝重。
“意思是,像你老祖宗这种精神印记,是依靠强大的执念才能存续的。”
“如今,他最大的心愿已了,盗圣传承也交给了你……”
苏燕没有再说下去。
陈林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回到出租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尽全部心神,终于将沉睡的陈玄唤醒。
“老祖,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陈玄沉默了。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是。”
“我本就是一缕执念,能撑五百年,已经是奇迹了。”
“如今心愿已了,传承已尽,也该走了。”
陈林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没想过。
他从没想过这个一直陪着他、骂着他、教着他,亦师亦父亦友的毒舌老头,会离开。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我不准!”
陈林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在脑海里咆哮。
“一定有办法的!我去找!什么天材地宝,什么灵丹妙药,我给你偷回来!”
“蠢货!”
陈玄的声音难得地恢复了一丝气力,厉声喝道。
“那是逆天而行!老祖我活了五百年,早就活够了!难道你想让我变成孤魂野鬼,苟延残喘吗!”
陈林被骂得一愣,眼眶却红了。
“我不管……”
“罢了。”
陈玄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
“与其让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老祖我给你上最后一课。”
陈林抬起头。
“在我彻底消散之前,我们来一场真正的对决。”
陈玄的虚影,第一次在陈林的意识空间里,变得无比清晰,他负手而立,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考较。
“试炼的内容很简单。”
“在没有任何技能辅助的情况下,只用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偷走我的一滴眼泪。”
陈林彻底呆住。
偷一滴眼泪?
从一个只剩下执念、早已没有了七情六欲的精神印记身上?
这怎么可能!
“怎么,怕了?”陈玄挑了挑眉,仍是那副傲娇模样,“怕了就喊声‘老祖我天下第一’,我就当没说过。”
陈林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陈玄给他的,最后的告别。
也是最后的传承。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潭般的平静。
“好。”
“我接了。”
意识空间。
这里不再是熟悉的出租屋模样,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虚无。
陈玄就站在不远处,身影缥缈,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白色。
陈林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开始吧。”陈玄的声音,空灵而遥远。
陈林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能。
昆仑之行后,《归真篇》融入灵魂,所有的“心法”、“手法”、“工法”都已化为本能。
他只是一个最简单的欺身。
身影却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陈玄的身后。
快。
快到了极致。
他的手,如同一道无声的电光,探向陈玄的眼角。
然而,手穿了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玄的虚影,在他触碰到的前一刻,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了一下,出现在了十米之外。
“太慢了。”陈玄摇了摇头,“你的‘手’,还停留在物质的层面。而我,是‘念’。”
陈林没有气馁。
他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试图用《摄心术》的奥义去影响陈玄的“念”。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而下。
可那张网,却像是捞向了空气,轻飘飘地穿了过去,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没用的。”陈玄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是在用我的东西,来对付我。就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学生,想在书法家面前卖弄笔墨。”
陈林停下了所有徒劳的攻击。
他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花哨的技巧,无敌的速度,强大的精神力……在“念”的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那么,到底要怎么“偷”?
偷,不是抢。
是让物主在不知不觉,甚至心甘情愿的情况下,失去某样东西。
他要偷的,是一滴眼泪。
一滴发自内心的,属于陈玄的眼泪。
陈林不再去想那些神乎其神的技能,不再去思考如何破解“念”的存在形式。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第一次激活血脉时,老祖宗那声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在办公室里,他手把手教自己如何用《巧言令色》戏耍王经理。
面对恶霸时,他傲娇地说着“丢人”,却又在关键时刻指点迷津。
在昆仑雪山,他听到“青莲”消息时,那长达五百年、刻在灵魂深处的颤抖。
以及最后,在古墓中,那一声如释重负的“青莲,我没有负你”。
这个存留了几百年的老头,毒舌、傲娇、爱面子。
他的一生,是传奇,也是孤寂。
他背负着一个时代的秘密,独自镇守了五百年。
他骂着“不肖子孙”,却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这个他口中“丢人现眼”的后代。
陈林没有再动。
他只是将这些最真挚的感受,这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记忆,化作最纯粹的念头,缓缓地,传递了过去。
没有攻击性,没有目的性。
只有一份发自内心的……孺慕与不舍。
像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在对自己的长辈,做最后的告别。
站在远处的陈玄,原本缥缈的身体,忽然凝实了刹那。
他看着眼前的陈林,那双看透了五百年风云变幻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于一个“人”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盗亦有道……”
陈玄忽然笑了,笑得无比开怀,无比释然。
“原来这最后一课,不是我教你,而是你教会了我。”
“你要偷的,从来不是物品,不是机密,不是天下财宝。”
他看着陈林,一字一句,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意识空间。
“是人心,是天道,是这朗朗乾坤下,一份当为则为的……侠义与正道!”
话音落下。
一滴晶莹剔透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泪珠”,从陈玄的眼角缓缓滑落。
陈林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那滴眼泪,在他的掌心,化作了漫天星光。
陈玄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体里逸散出来,如同一场盛大而温柔的萤火之雨,尽数融入了陈林的灵魂深处。
“小子,我陈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笑意。
“别给你老祖宗……丢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玄的身影,彻底化作了最后一道璀璨的光,消散在这片纯白的虚无之中。
“老祖!”
陈林发出一声嘶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早已一片冰凉。
他抬手一摸,满手都是泪水。
屋子里,一片寂静。
脑海中,那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或咆哮或毒舌或傲娇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陈林抱着头,蜷缩在沙发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发出了压抑许久、撕心裂肺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