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宫中记录。纸页有些旧了,边角发黄。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近傍晚,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动,光影在墙上摇。
她想起今天早上听到的消息——铁刀门和七派使者去了萧府,求萧景琰当盟主。这事传得很快,连街边卖茶的老人都在议论。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婚约的事本就悬着,如今外头风向变了,人人都在提他的名字,却没人再问一句她这个未婚妻的位置在哪。
她不能等。
她叫来贴身丫鬟,低声问:“上次说的那个曾在公主身边做事的宫婢,联系上了吗?”
丫鬟点头:“回小姐,人已经见过了。她说公主最近三个月出宫六次,其中四次都去了城西。”
“城西?”柳含烟皱眉。
“是。每次都是微服,穿青布衣,戴竹笠。有一次在镇口槐树下站了半炷香时间,没进屋,也没见人,只看了眼贴在树上的字就走了。”
柳含烟记下了。
她又让人取来礼部存档的婚约束文副本。翻开一看,果然如她所料——长乐公主与萧景琰的婚约确为圣旨赐下,但没有册封文书,也没有赐婚仪典的登记。连礼官签字那一栏都是空的。
这婚约,有名无实。
她合上册子,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如果公主只是奉旨联姻,不会这么多次亲自去查访。可她去了,还不止一次。这不是例行公事,是主动关注。
她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便装,带着丫鬟去了南市。那里有个老宦官,曾在猎场宴会上当值。她托人引荐,送了些银钱,才换来片刻说话的机会。
老宦官说:“那日白鹿献上时,公主一直看着萧公子。后来听说他回府路上受了风寒,当晚就让御膳房做了参汤,命人悄悄送去。没留名,也没走正门,是从后巷递进去的。”
柳含烟问:“确定是送给他的?”
“错不了。送汤的小太监是我徒弟,回来还念叨,说那汤是特制的,加了安神的药材,专治夜间惊梦。”
她心头一紧。
原来早在那时,公主就已经开始留意他了。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听信传言。她是真正在观察,在关心。
她走出南市,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尚书府。进了书房,她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她让父亲手下整理的官员提拔名单。公主近年来支持的几位年轻官员,全是出身寒门、擅长诗文之人。其中有三人,曾在御前讲学中因文气共鸣而被她当场嘉奖。
她一条条看下去,终于明白过来——公主看重的不只是萧景琰这个人,更是他走的这条路。文通玄途,前所未有。她想借这个人,推动朝中风气改变。
这场婚约之争,根本不是谁先谁后的问题。而是理念之争。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烛火跳了一下,她吹熄了另一根快燃尽的蜡烛,重新铺开一张纸。
她写下三个问题:
公主所图为何?
我能凭何立足?
景琰心中所向?
写完后,她盯着这三个问题,一个一个想。
第一个答案已经有了——公主要的是变局,是打破旧权贵对朝堂的垄断。她选萧景琰,是因为他能代表新势力。
第二个问题最难。柳家是尚书门第,根基深厚,但也因此被视为旧派。若她只靠家世,反而会被排除在外。她必须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依附家族的女子。
第三个问题,她暂时不想答。
她收起纸张,拿出一份奏议草稿。这是她昨夜拟的,名为《文道考选疏》。建议朝廷设立文道选拔制度,凡有文气共鸣之才,不论出身,皆可入仕。她准备让父亲在三日后议事会上提出。
这既能顺应公主推崇文才的心意,又能展现柳家格局。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由她推动,将来无论婚约如何,她在政局中都有位置。
她提笔修改最后一段,把“臣女谨议”改成“臣柳某女谨议”。这样更正式,也更稳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端了热茶进来。
“小姐,该用晚膳了。”
“放那儿吧。”
丫鬟放下托盘,犹豫了一下:“外面有人说,公主今日召见了礼部侍郎,谈的就是文官选拔的事。”
柳含烟抬眼:“什么时候?”
“就在一个时辰前。”
她放下笔。
动作比她快。
但她不慌。她早就知道,这种事不会只有她一个人想到。关键是谁能做得更稳,更准,更有分量。
她把改好的奏稿放进木匣,锁好。然后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夜色沉沉,远处皇宫方向有几点灯火亮着。
她不知道此刻公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某份奏章,也在想着同一个名字。
她转身回到桌前,打开匣子,抽出一页空白纸。
她开始写新的计划。
第一步:联络三位支持文教改革的中层官员,请他们明日赴家宴。
第二步:请父亲在议事会上明确提出考选细则,强调“以文取士,不限门第”。
第三步:将消息散出去,让江湖各派也知道朝廷即将重用文才之士。
这样一来,萧景琰的路会更宽,而她也不会被甩在后面。
她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入袖中。
这时,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蜡烛一根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盏,照着她面前摊开的地图——那是京城各派势力分布图。她在“皇城西苑”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着“铁刀门内线可通”。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笔,在圈外又画了一条线,连向“礼部档案房”。
这条线,是她刚刚打通的新路径。
她放下笔,伸手摸了下腰间的香囊——那是她亲手做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烛光下,她的手指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