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刚过三更,柳含烟熄灭最后一盏烛火,屋内陷入黑暗。与此同时,皇宫深处,长乐公主仍坐在灯下,指尖轻敲案几。
她已知晓铁刀门等七派求见萧景琰之事。消息传得快,风向变了。她不能再等。
次日清晨,一纸宫令送至柳府西院。长乐公主邀萧景琰赴西苑听雪阁,论诗品文,仅限三人入席——她、他,还有一位执笔记录的女官。
萧景琰接过请帖,目光在“听雪阁”三字上停留片刻。昨夜灵脉震动方位,正是西苑地底。他收起请帖,未言多语。
半个时辰后,他步入皇城西苑。冬雪未化,庭院石径扫得干净。宫人引路,脚步轻稳。他衣着朴素,青衫布履,腰间无佩,只袖中藏一卷旧书。
听雪阁临水而建,四面开窗,可望湖光山色。公主已在阁中,坐于主位,身着朱红宫装,发髻高挽,眉目沉静。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
“臣子奉召而来。”萧景琰行礼,落座于客席。
女官立于角落,手持玉板,准备记录。
长乐公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近日朝野议论纷纷,都说你以文通玄,能引天地共鸣。本宫好奇,文才究竟到何等地步?不如我们设三题,即兴赋诗,看看真假。”
萧景琰抬眼:“公主雅兴,臣自当奉陪。”
“第一题,咏雪。”她放下茶杯,“即刻作诗一首,需押‘寒’韵。”
话音落下,阁外忽然起风,卷着残雪扑打窗棂。空气中传来一丝滞涩感,像是灵气被某种力量牵引。
萧景琰不动声色。他已察觉,地下有聚灵石阵,正悄然汇聚文气。若根基不稳者强行催动文心,极易反噬经脉。
他闭目三息,默诵《九霄通玄诀》中“文心守中篇”,识海深处那缕“文心真种”微微震颤,随即归于平静。
睁眼时,他提笔沾墨,在纸上写下:
千山匿影云垂野,万木失声雪覆鞍。
莫道天涯无暖处,孤光犹照旧衣冠。
最后一字落笔,天地微震。一股清流自识海涌出,沿经脉流转,左肩第三十六窍传来松动感。
他并未抬头,只将纸递出。
女官接过,呈至公主面前。长乐公主看完,眼神一闪。此诗气象开阔,毫无雕琢之气,更关键的是——文气自然流转,未见半分勉强。
她轻笑一声:“不错。但诗是好诗,是否真由心生,还需再试。”
她抬手,命人取来一方铜盘,盘中盛满清水。
“第二题,论道。”她说,“以‘静’为题,御气成形。谁能使水中倒影不散,谁便胜出。”
此言一出,萧景琰心中警觉。
御气成形需调动文气凝于指尖,若地下阵法突然爆发吸力,轻则经脉撕裂,重则心脉受损。这是冲着他“废柴”之名设的局。
他看向铜盘。水面如镜,映出两人身影。
公主率先出手。她指尖轻点,一道文气落下,水面波纹未起,倒影依旧清晰。
“轮到你了。”她看着他。
萧景琰起身,缓步走到铜盘前。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环视四周,似在观察环境。
就在众人以为他怯场时,他忽然抬手,在空中虚写一个“静”字。
那一瞬,识海真种微动,一缕清辉流转周身。周围空气仿佛被什么力量抚平,连窗外风雪都弱了几分。
铜盘水面,纹丝不动。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设阵是为了压制,可他的“静”字竟让阵法牵引之力减弱,如同逆流而上的鱼,悄无声息破开了部分束缚。
“你……”她刚要开口。
萧景琰已退回座位。“诗由心生,气自情来。强求反失本真。臣不过守心而已。”
她盯着他,许久未语。
阁内气氛凝固。女官低头记录,笔尖微顿。
长乐公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文气之道,确不该强求。”
她话锋一转:“可本宫还有一物,想请你一试。”
她拍了下手。两名宫人抬进一张古琴,置于厅中。
琴身暗紫,纹理如血丝蔓延。琴腹下方刻着细密符文,寻常人难以察觉。
萧景琰一眼认出——那是“镇魂纹”。此纹专克文心真种,一旦弹奏失败,神识必受震荡,严重者终生无法再引文气。
这不是试才,是毁道基。
“此琴名为‘断愁’,唯有文气纯正者方可奏响。”她看着他,“你若能弹完一曲而不乱心神,本宫便信你真是通玄之人。”
四周寂静。
换作旁人,此时该推辞。可若不弹,便是示弱。
萧景琰站起身,走向古琴。他脸上无惧无怒,只有平静。
他在琴前坐下,双手放于膝上,闭目调息。三息之后,气息与天地同步。
他拨动第一根弦。
嗡——
音起刹那,镇魂纹亮起微光,试图吞噬文气。可他早有准备,文心真种旋转,将涌入的排斥之力引导至四肢百骸,反而借其共振之理,完成一次隐秘淬体。
音律如溪流,缓缓流淌。不急不躁,不亢不卑。
公主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
她设三局,一局比一局狠。可他全接下了,且滴水不漏。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识破一切,却不揭穿,不反击,只是稳稳守住自己节奏。这种从容,远比愤怒更令人不安。
琴声渐缓,转入尾声。最后一个音落下,整张琴发出轻微嗡鸣,随即归于沉寂。
镇魂纹黯淡下去。
萧景琰起身,拱手:“臣献丑了。”
公主盯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笑。“你果然不同。”
她站起身,目光直视他。“听闻你曾言‘文可通玄’,今观之,不过拘于形迹,未能超然。你始终避战,不敢争锋,这算什么通玄?”
这是激将。
她想看他动怒,想看他情绪波动,从而露出破绽。
萧景琰睁眼,目光清明。“通玄不在声高,而在心正。公主贵为天家,当知言出即法,何须以巧语试人?”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
“今日得聆公主雅教,受益良多。”他继续说,“文气之道,贵在修己,不在胜人。”
言罢,他退回原位,端起茶杯,轻饮一口。
茶水微温。
阁外风雪渐歇。湖面如镜,倒映着听雪阁灯火。
女官低头看着玉板上的记录,笔尖悬停。
长乐公主站在原地,未再开口。
她原本居高临下,以为能轻易试探出深浅。可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人早已看穿一切,却选择不动声色地走完每一步。
她输了先机。
但她不甘心。
她缓缓坐下,手指轻抚袖边金线。“你说得对。文气之道,确应修己。”
她抬眼,直视他。“可若天下动荡,奸佞横行,你还打算只修己吗?”
萧景琰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