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萧景琰抬眼，目光直视长乐公主。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不带怒意，也不显怯弱，像一口深井，映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公主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压着袖口金线。她刚才设下三局，诗、气、琴，层层加压。可他全接下了，而且一招未出，反让她步步落空。此刻静下来，她才发现，这场比试的节奏，早已不在她手中。
“你为何不答？”她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
萧景琰放下茶杯，动作很慢。“公主问的是将来的事。将来未至，答案也未定。”
“可你心中必有想法。”她盯着他，“若天下大乱，奸佞当道，你会如何？”
他微微一笑。“乱世将起，首当辨清何为‘奸佞’，何为‘忠良’。错判一人，祸延千里。”
这话落下，公主手指微动。她本想逼他说出野心，或听他表忠，可他反过来问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谁是坏人？
朝中权臣林立，诸侯割据，边疆战事不断。哪一个是真忠，哪一个是伪善？就连她自己，也不敢说看透了所有人。
“你以为，如今朝中，谁在搅乱乾坤？”她换了个方式问。
萧景琰起身，拱手行礼。“今日三题，诗以言志，气以证心，琴以试神。臣皆以本真应对，无欺于天地，亦无愧于公主垂询。”
他语气平稳，字句清晰。不像辩解，更像陈述事实。
“只是那‘断愁’琴上的镇魂纹，寻常通玄者难察其异。”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古琴上，“不知公主从何处得来此物？又为何认定臣能奏响？”
空气一下子安静。
女官低头记录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玉板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镇魂纹是禁术，专破文心根基。这种东西不会流落民间，更不可能随意拿来试人。除非背后有人授意，或者……公主本身也在试探之外，另有目的。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到窗前。
窗外湖面如镜，雪已停。远处宫灯映在水面，拉出长长的光痕。
“你说修己非避世。”她背对着他，声音轻了些，“那你以为，当世之局，谁在搅乱乾坤？”
这是她第二次问同样的问题。
萧景琰没有重复刚才的话。他走到铜盘前，看着水中倒影。他的脸映在里面，平静无波。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低声说，“今晨雪停，湖面无痕，可谁又知昨夜风雪曾如何肆虐？”
公主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回答，却比回答更锋利。他在说，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动。而有些人，已经看到了风暴的痕迹。
她转过身，不再站在高处俯视。而是走回厅中，与他面对面站着。
“你识破了三局。”她说，“咏雪押韵是引你躁动，御气成形是试你根基，断愁古琴是验你神识。三重机关，你一一化解。”
“你不惊不怒，不争不抢，却让我步步被动。”她看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设局的？”
“从第一题开始。”萧景琰答得干脆，“押‘寒’韵，却不许用‘冰’‘霜’‘雪’三字，分明是逼我强行造境。若心志不稳，便会急求奇巧，反被文气反噬。”
“第二题，铜盘聚灵阵暗藏吸力，寻常文士稍一运功就会经脉受创。公主看似公平比试，实则早已布好陷阱。”
“至于第三题……”他看向那张古琴，“镇魂纹刻于琴腹，符文隐于木理之间。若非我识海中有文心真种感应，根本无法察觉。公主拿此物试我，不是信我，是想毁我。”
每说一句，公主的脸色就沉一分。
她设局的确狠辣。但她没想到，对方不仅没中计，反而把她的每一步都拆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他说完这些，脸上依旧没有怒意。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就像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既然看穿，为何不揭穿？”她问。
“揭穿是破局，但不是破局最好的方式。”他摇头，“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真正重要的，不是谁赢了这一场比试，而是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萧景琰沉默片刻。“我想洗清父亲冤案，查清当年毒害我的真相，还家族清白。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她冷笑一声，“可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止于此。铁刀门求你为盟主，朝臣愿附你门下，连我都不得不亲自来试你深浅。你还说，你只想修己？”
“我从未拒绝责任。”他看着她，“但承担责任之前，必须看清方向。盲目前行，只会让更多人陷入险境。”
公主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场考核，她是出题人，他是答卷者。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个人从踏入听雪阁那一刻起，就在反向审视她。
她是谁的人？她想做什么？她背后的势力又是谁？这些问题，或许他早就开始思考。
“你不怕我说出去？”她忽然问。
“怕。”他点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真相埋得越深，代价就越大。”
女官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墨迹在玉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线。
外面天光渐亮，阳光照进阁内，落在铜盘水面。波光轻轻晃动，映在墙上，像一条游动的银蛇。
公主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记录。她看了一眼，又放下。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她对女官下令。
“是。”女官收起玉板，退出门外。
厅中只剩两人。
“你刚才说，昨夜风雪肆虐。”公主望着窗外，“可若有人根本不在乎风雪，只想借风势点火呢？”
萧景琰目光一凝。
她这话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暗示。她在提醒他，真正的敌人，可能正等着他们内斗，好从中取利。
“那就先熄火。”他说，“风再大，没有火种，也烧不起来。”
公主回头看他，眼神第一次少了居高临下，多了一丝认真。
“你比我想象的，更难掌控。”
“我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他说，“但我愿意和看得清局势的人同行。”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阳光照在古琴上，断愁二字隐约可见。琴身冷硬，仿佛还在等待下一次震动。
萧景琰伸手，轻轻拂过琴面。指尖触到一道细微裂痕，那是镇魂纹失效时留下的痕迹。
他收回手，袖袍垂落。
“臣告退。”他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一下，两下。
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若有一天，必须出手……”
她停顿了一下。
“你会选择站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