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宫门高檐,落在玉阶上泛出青白。萧景琰站在殿外石道边,袖中手指轻轻擦过一张黄纸的残角。那纸上墨迹已干,但昨夜他亲手写下的《论势篇》仍在江湖间流传。今早入宫时,已有低语传入耳中——“北境异动,内有权臣勾结”。
他知道,时机到了。
大殿之中百官列立,朝会刚启。北境急报再至,说诸侯王调兵三万,驻于关外平原。有大臣主张即刻出兵,声震殿梁。也有人言边境久战必耗国力,不可轻举。
就在此时,萧景琰迈步而出。
众臣侧目。有人冷笑,有人皱眉。一个从流放地归来的少年丞相之子,尚未授职,竟敢在军政大事上开口?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日不为争兵权,只为防祸乱于未起。”
皇帝抬眼看向他,未语。
萧景琰继续说道:“诸侯坐大,非一日之寒。其根有三:兵权独揽、财赋自专、官吏私任。此三弊若不除,纵今日退兵,明日亦将复来。”
殿中一片静默。
他顿了顿,又道:“昔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今拥兵自重者日增,民心渐失。非才不堪问政,乃势不敢言耳。”
话音落下,识海中文心真种微微一震。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随言语涌动。他并未吟诗,也未挥毫,可当说到“分权牵制”四字时,文气脱体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淡金篆影,盘旋梁柱之间,映照龙柱如生辉。
百官抬头,皆见其形。
那是四个古体大字:**分 权 牵 制**。
久久不散。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色骤变。这等异象,唯有通玄者方可引动天地共鸣。而眼前之人,不过十八之龄,竟能以策论催发文气显形!
老臣中一人上前质问:“设文官监军,岂非夺将权?若激起兵变,谁来承担?”
萧景琰神色不变:“非夺兵权,乃立制衡。如车两轮,缺一则倾。文以安民,武以御敌,二者并重,方可长久。”
他又举汉唐旧例,说明监察制度曾有效遏制藩镇割据。又提前朝教训,指出地方官自选佐吏,终致世家垄断,百姓无路。
条分缕析,环环相扣。
此时,朝中某大臣出列附议。此人清名在外,素不受党派牵连。他拱手道:“萧公子所言,深合古法,且切中时弊。若能推行三司分理,或可解边郡积弊。”
他一开口,数位官员随之点头。原本讥讽之声渐渐平息。
皇帝终于开口:“此策……甚合朕意。”
他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你既有此谋略,便由你主理边疆政务参议,协同六部拟定细则,半月内呈报。”
旨意落定。
萧景琰躬身领命:“臣,遵旨。”
退朝钟响,群臣陆续出殿。他缓步而行,衣袖整齐,步伐沉稳。途中与柳含烟目光相遇。她立于女官队列旁,见他望来,眼中微光闪动,轻轻颔首。
他也点头回应。
行至殿门高阶,脚步稍停。背后传来视线,沉重而清晰。他转身望去。
长乐公主仍立于殿上,凤袍未卸,居高临下。两人隔空相对,她眸光微闪,终是别开脸去,未发一言。
但他已明白。
那一眼,不是阻拦,也不是试探。而是承认。
他收回目光,低声一句:“风起于密室,终须见于朝堂。”
随即迈步而出。
宫门外阳光正盛,照在他肩头。石道两侧松柏挺立,侍卫肃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走得更稳。
昨夜铜盘下的黄纸已被取走,他知道有人会看到。而今日朝堂之上,他不再是那个被动布局的人。他是执笔之人,正在写下新的规则。
身后大殿缓缓闭合,门轴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右手垂落,指尖触到袖中另一张纸。那是昨晚谢昭宁悄悄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西巷槐树,根下三寸,有新土翻动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远处宫墙拐角,一抹灰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内侍服色,左手紧贴腰侧,似藏有物。
萧景琰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他走过宫门守卫,进入内廷通道。前方是尚书省议事厅,他今日需与六部交接文书。但他忽然停下。
前方路口本该值守的两名禁军,此刻不见踪影。
按例,此处每日辰时换岗,从无空缺。
他站在原地,左手缓缓抚过袖口边缘。那里有一道细缝,藏着他亲手缝入的短刃。虽不能用,却是习惯。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地砖缝隙间的尘灰。
他抬起眼,看向议事厅门口悬挂的铜牌。
那本是空白无字的待令牌,此刻却多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午时三刻,水井偏院,勿带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