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大想到当时那个女人能把整个灰帮搅得鸡飞狗跳，差点四分五裂，亦觉不可思议。他现在缩脖嘀咕："那花票（被绑女子）倒是溜得快的，可阿争自个儿栽了（自杀）……"
其实阿大心里暗自庆幸，多亏那红颜祸水背后布局之人比他们还沉不住气，提前露出了马脚，才不至于出现让灰帮真的因内讧闹个分裂而解散的下场。不过阿争自己也必须得为这事儿担责，倒不是灰爷狠心亲自动手剁了他，是他自觉罪孽深重，愧悔难当，便引咎自杀，然后一头扎进洛古河里喂了鱼。
阿大小心翼翼地凑到灰爷跟前，试探着问：“那…爷，现在外面岸上的那个丫头片子…”
灰爷身体往后一靠，歪在虎皮椅背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嗤笑：“哎呀，甭管是娘们儿还是爷们儿，单枪匹马的能作甚？再说，不就单搓（单独行动）的尖果儿（漂亮女人）嘛，势单更力薄的，这里若不是我们行船，连个水花都不见，她还能掀翻出啥大浪？甭搭理她。”
“咚咚咚”， 忽闻"扑通"数道落水声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灰爷压根没往心里去，仍捻着茶碗未抬眼。
这时，雾中忽然传来猎民悠长的鹿哨声，那声音尖锐刺耳，清冽破空，众匪一听，瞬间浑身一凛，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骤然握刀四顾。
阿大这回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扑进舱门跑来报信：“报，飘把子！那个丫头点子不是善茬儿，是个嚣张扎手的娘们，不光叫嚣着让咱们把东西放下，还把咱们的弟兄们都踹下冰窟窿里去了！”
这下可把灰爷惊得不轻，能把土匪大汉踹进河里的小女人，这天底下能有几个？他猛地起身：“一招踹翻几条汉子？这冰天雪地的，哪来这等身手的女人？”
其实慕容妱澕也不清楚船上具体啥情况，隐在岸边雾中，只管扯着嗓子踏浮冰而立朗声喝，声彻江面：“把东西放下，听到没有！”
众匪们大多是老大的粗野汉子，这会儿正忙着扛箱搬货呢，忽见岸上站着一个身形看着瘦瘦弱弱的女子独立岸畔，不仅都没把她当回事儿，还纷纷嗤笑，甚至有人还想上去戏谑调弄一番。
结果被阿大这个二柜（土匪中二当家的俗称）敲了脑门，厉声喝：“作死么？瞧不清风色！”就给制止住了。
众匪哄笑间，云苏与慕容妱澕交换眼神，后者足尖一点，先使出“飞燕戏水”的轻功，踏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浮冰丈许，纵身点过冰碴飞跃到船头甲板，未待匪众反应，她倏然施展"飞燕掠波"，即旋身随脚连环腿扫翻，就踹了几个扛着货物的人。
那几个人被踹得东倒西歪，没想到这娘们脚力这么大，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其中两名扛货汉子惨叫落入冬初的冰河，匪徒砸穿薄冰，轰起丈高寒水。
“还要动手？”慕容妱澕又踹了一个人，待稳稳地回落在船板前，目光冷峻地于船首傲立，“这下，该住手了吧？青子（武器）撂下！货物留下，货箱子归位，人滚！"这可是云苏刚交给她的一句黑话。
灰爷闻声，提刀踏出舱门赶来，捻着冻硬的貂须眯着眼睛，借着晚上清冷的月色，瞧面前这小身板，阴阳怪气地说：“听说是你一个人就把我的好几个兄弟们当冰鱼踹下河去的？”
“对呀，不信？那我就再试一脚，示范给你瞅瞅。”慕容妱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身形微动，足尖接连勾挑，轻轻松松地又踹出两脚。
最近的那名匪徒应声飞跌，一个像断了线的风筝般直直栽进水里，砸穿冰面沉河，惨叫被溅起大片水花淹没；另一个则如弩箭一般被踹飞，撞碎舷边冰柱，直直落到灰爷面前瘫在靴脚，吓得灰爷身旁的小喽啰们一阵惊呼。
灰爷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瞪大了眼睛，貂裘震落冰碴，扯着嗓子骂道：“哟呵，小娘子好硬的脚力啊！洛古河的王八老鼋叼人都没你这般准头，你这是跟海龙王练过咋的？敢问小娘子是哪个绺子的？脚头比熊瞎子还狠！”
慕容妱澕腕间一甩振，反手一抖器鞘，鞘上凝结的冰珠簌簌掉落，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她冷冷道：“专治你们这些水耗子和冻王八的绺子，今儿个就让你们知道，在这幽陵都的地界上，不是你们能撒野的！”
正当一众土匪气得吹胡子瞪眼，要一拥而上的时候，忽见一道身影悄立桅杆之巅，衣袂猎猎如鹤翼——正是云苏。他也如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舷栏上，立在桅杆处，双手抱胸，一脸戏谑。
慕容妱澕挑眉嗔怪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云苏掩着鼻子，淡然拂袖如甩了甩仿佛沾秽的外袍，面上一脸嫌弃的模样，说道：“刚才那个家伙在船后正‘卸货’，味儿冲，熏死我了，为了他的体面，我让他完事后，便赏了一记酣睡穴才过来，总得让人提上裤子，不然这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不体面。”
在玄水源头这苦寒之地，冬季行船本就艰难，船上条件简陋，出恭之事也难有讲究。
慕容妱澕皱鼻颔首：“原来是被那出恭的崽子熏晕了才来迟，总得让人屙完屎——这是江湖道义。”
“好家伙，还有帮手？”另一头的阿大惊讶得瞪大了双眼，慌了神，“遭了，那是大傻，瓢把子，咱现在可咋整？”
灰爷刀尖微颤，死死地盯着慕容妱澕跟云苏，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大声喝问：“你们把我的弟兄们咋的了？”
慕容妱澕漫不经心地摆手甩尾发，说道：“放心，一两个时辰昏睡自然便醒，没安啥坏心眼子，我们不过是求财货两全，只要船上的货物和人员都平平安安的，就别整那些伤人命的幺蛾子。”
灰爷低垂了眼眸，眼底阴晴不定的思索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