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爷再抬起眼眸时,便问:“你们莫不是传说中的雌雄大盗‘雪原双煞’?在这幽陵都一带神出鬼没的,今儿个让爷碰上了?”
“哼。”慕容妱澕抬脚重重地踩在一个微高处,木屑飞溅,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灰爷正在心里琢磨着是进是退,忽然见雾中从另一头亮起一片灯火,一艘高桅船破雾而来,船上灯火摇曳,瞧着影影绰绰有许多个晃动的人影立于甲板,似乎正朝着自己这艘船的方向破雾驶来。
慕容妱澕也被吸引,转头一看,而后惊喜地眸光大亮拍拍云苏:“你看,他们来了。”
灰爷眉头一皱,悄声询问阿大:“还剩多少弟兄能动手?”
阿大默算了一会儿,说道:“不足七成在此,但插千的(哨兵)全躺了!”
灰爷猛揪住阿大:"瓢儿里还剩多少货?"
阿大附耳低语:“七八成已摆啦(到手)!”
灰爷扫了一眼慕容妱澕跟云苏,又盯向那忽然出现的灯火通明的怪船,咬咬牙,猝然收刀入鞘,踹翻货箱怒吼:“风紧——扯活(撤退)!”
“总瓢把子,真就这么甩蔓(撤退)?”阿大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急扯灰爷袖口,他鲜少见老大做这样未战先退的选择,毕竟灰爷往日里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灰爷皱着眉头,猛拍冰栏,狠狠啐了一口:“娘的,不知道对方多少人,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底细不明,忧是硬点子,万一踢到铁板,怕出事,咱这十几号崽子……还倒了几近半数,明显都不够人家塞牙缝,咱犯不上跟他们死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你要是闲得慌,回窑堂(据点)后,自己搬茬子(人手)再来插(打)!”
阿大最是听灰爷的话,青山不倒,柴火不愁,老大说走,那就走。他当即吹响暗哨,扯着嗓子呼唤下属们集合,一群水匪闻声,顿时如耗子钻舱跳帮一般,迅速收拢财物。
匪船慌慌张张地撞开浮冰,遁入雾中。
慕容妱澕踹飞甲板残箱:"忒怂!姑奶奶还没亮刀呢!"
灰爷倒不是真惧了慕容妱澕,只是他今日原本心血来潮,想着陪兄弟们巡逻一下。这巡逻队没带多少人马,碰巧遇上一个官船,他便把船劫下来,纯属顺手发财。一般来说,就算没听过自己灰爷这个名号,也不会凑近水匪找不痛快,谁知竟撞上硬茬,居然还招援手来对付自己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觉得今日没看黄历出门,出师不利,撞了煞星,连带看这洛古河的水面都透着一股邪乎劲儿。
洛古河的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吞没了匪船逃窜的阴影,只听得见船桨划破冰面“嘎吱嘎吱”的声响。
待灰爷带人远去,慕容妱澕与云苏开始搜寻船只。这船上货物零散,所剩无几。
云苏掌心运力融开货箱冰层:"全是空箱——灰耗子早把黄货(钱财)转走了。"
他俩本来也没抱啥希望,毕竟不会强求水匪给你留东西,逼得太紧,叫人狗急跳墙兴许会适得其反,干脆放人离开,避免事情僵化又恶化。要不然,依着慕容妱澕的性子,得跃至货堆高处娇叱,让这帮水耗子们跟冻王八留下买路钱。
船板上是没剩多少货物了,剩下的也不怎么值钱,就是桅杆绑着一圈的人,当是捆着的一排人质,老少混杂,都是爷们。
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人颤声祈求,声音带着哭腔道:“大盗,放了我们吧?”
慕容妱澕还没开口,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立刻呵斥:“闭嘴蠢材,胡说八道什么呢?要叫大侠和游侠娘子!”说完后还谄媚地冲慕容妱澕还有云苏呵呵笑,那模样要多狗腿有多狗腿的挤笑奉承,"侠女可否先解了这冰绳?某乃幽陵都都督府录事参军事…的一名随职…救命之恩必当重谢。"
慕容妱澕听着此人的絮絮叨叨后,突然想换个人解开,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名缄默老者身上,她便走到这位满脸皱纹、眼神倔强的老头面前。
闭目不语的老者,在鱼骨匕首刚碰到冰绳时,忽睁眼:"娘子为何先救老朽?"
慕容妱澕只道:“因为你是老者。”
尚未等慕容妱澕继续动作,那老头便对她满眼嫌弃,把头扭到一边,嘴里还嘟囔着:“哼,还不都是一群土匪强盗!”
慕容妱澕面对这位虽被绳索紧紧缚住,却仍挺直脊梁冷冷睨视,满眼鄙夷之色的老者,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扯着嗓子冷笑道:“老头,你可莫要门缝里看人,端比狗眼看人低!若非我等出现,就那帮水匪的德行,你们还指不定要不要喂这洛古河里的鱼呢,到时候冰窟窿一开,直接给你们扔下去!”
老头梗着脖子,冷哼一声道:“哼,他们在这一带历来只抢货物,不伤人命,尔等不过黑吃黑!”
"哦?老丈当真如此确信?"慕容妱澕柳眉一竖,指着船板上那个因为反抗被杀、鲜血染红了一片船板的船员尸体,大声道,“这哥儿们脑壳开花是因天降冰雹?老丈这双眼睛倒是亮堂,别睁眼说瞎话,怎看不出匪船血槽里还淌着热乎人命?这几个船员就是因为反抗才丢了命,他们是水匪,不杀只是心情好点,然而有些边陲小国还以杀人为乐呢,遇不遇反抗,刀下何曾留情?而且谁能保证他的手下绝对听话?即便真把你们杀了,随便唠个失手的理由,在这冰天雪地的玄水源头,你们又奈何?难不成还能从阎王那儿回来讨公道?”
老头被问得哑口无言,即便脸色涨得通红,却依旧不愿承认,嘴硬道:“盗匪一家,你们同样没有区别,尔等不事生产,不要堂堂正正做人,非要寻思这鸡鸣狗盗的下贱玩意儿,真是辱没了祖宗,就该逐出族脉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