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听着，反而不生气了，毕竟饱经风霜还有这般血性的人，也值得敬仰，她嘴角微微上扬，转头对云苏轻扬下颌道："先给这老倔头松绑。"随即又指向少年，"再解开那小郎君。"毕竟从这个倔得像头驴的老头嘴里，肯定撬不开任何东西，倒是那少年能伸能屈，比较他人也还有点诚心。
待云苏默然割断少年冰绳，少年扑跪雪地："小子，愿听女侠差遣！"
慕容妱澕觉得这小郎君有趣，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少年：“小子，你叫什么？”
少年怯怯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应答：“我叫阿冰，大家唤我冰郎。”
慕容妱澕点点头，审视他片刻：“嗯，冰郎，挑几个人出来。”
阿冰没有问原因，就认真地挑了三个人，本来想挑老头，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为何挑了这三个人？”慕容妱澕觉得这小子确实很有意思，什么都不问，就真的随便挑人。
冰郎瞬指三人，意义明确地指着人介绍：“这三个算是管事的，船员甲长，是常年跑船的人，掌舵十五年，在这三水河上航行，航海技术和时间，他最清楚；船员货典史仲乙，识得全部贡品以及货物点数与存放，因为船的这些都是他管；还有船员采买员阿丙，他就是管人和采买的。”
慕容妱澕与云苏不由得对这个小小年纪的冰郎刮目相看，在这冰天雪地、危机四伏的洛古河水面上，这少年竟有如此见识和胆识。
慕容妱澕微微挑眉，给云苏递了个锐利的眼色。
云苏心领神会，瞬间抽出烈阳剑，冰霜遇刃嗤嗤化汽，而后剑身在寒夜中闪过一道冷光，直抵在甲长的脖子，令其咽喉轻贴冰冷的剑锋，冷冷问道：“现在甚么更点？”
船员甲长喉结滚动，只觉脖颈处寒意森森，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回话：“大侠明鉴！回…回…大…大侠的话，我三更天打过更，刚敲完梆子，水匪就来了，他们搬货物搬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眼下…眼下应该到四更天了。”在这冰天雪地的洛古河畔，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发颤声仿佛都被冻得迟缓了几分。
慕容妱澕不太懂大唐在自然界中复杂的更点换算，秀眉轻蹙，望向云苏，见他微微点头确认，她这才神色一凛，开始盘问：“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啊？”
船员甲长尽量控制自己不结巴，强咽口水，声音却还是打着颤：“从…从幽陵都来，将货物运…运到别的地方去。”
慕容妱澕一听，显然觉得蹊跷，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捻着剑轻笑："幽陵都夜更天放船——运的是阎罗王的聘礼么？"
得了指示的云苏，立刻用剑轻轻拍拍甲长的脖子，剑刃的寒意让船员甲长止不住求饶：“大侠饶命啊，我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云苏换上一副凶狠的表情，大声喝道：“半夜三更不睡觉，寅夜行船，运什么货物啊，当我傻子么？”剑尖微沉，甲长颈间立现一道血线，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船员甲长吓得几近跪拜，双手不停地拱手求饶：“大侠好汉明鉴！小人就是个半路请来跑船的舟师，夜里出趟活酬劳多二成，小人便接下了呀！这北境半年都是冰天雪地的，谁不想多挣点钱过冬啊！”
云苏轻飘飘地回一句，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哦，那还有谁知此事呢？”
船员甲长缄口不语，眼神倒是不由自主地往货典史仲乙的方向瞟，云苏也顺势把剑挪了一下位置，甲长刚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倒是让那边的船员货典史的心提了起来，在这极寒的夜里，额头上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若是有灯可细瞧的话，便知其已面色惨白。
云苏问询的时候一直都没慕容妱澕的好语气，继续逼问道：“运的什么货？”
货典史仲乙强自镇定："只是些山野风味。"
云苏冷笑："又不是炎夏酷暑，这寒冬腊月，也需夜行保鲜么？野味？怎不说是贡给圣人的海东青蛋？"他一脚蹬货典史仲乙的膝盖弯处，令人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照样剑脊轻拍对方脸颊，"最后问一次，究竟是何物？"
货典史仲乙真的跪拜式求饶似得，在结冰的甲板上磕头如捣蒜："好汉饶命！我说，我说…是…是狍子皮和貂绒，还有一些紫貂皮，藏在底舱劈柴垛的暗格里！"
慕容妱澕这时黛眉微挑，清冷开口：“水匪居然没有拿走那批狍子皮？别说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之地，单在葫芦城与燕城、新罗的地界，狍子皮那也是紧俏货。”她目光扫过底舱方向，“若是底下压着的那些数量可观，在加上紫貂皮，说不定能抵半个都城的月贡呢，竟都没掠走？”她觉得水匪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此船有蹊跷。
货典史仲乙身子一颤，叩首后如实回答：“船上不仅有活物，像那些耐寒的麝鼠，活貂什么的，还有半成品，鹿茸、炮制参茸，以及一些冻果和粮食，另外，一部分其他皮子也有的，匪徒只劫了表面绢帛，底下压着的海东青蛋和熊胆，还有冰藏山珍和粮秣，包括值钱的皮货，极品皮子又另藏暗格，他们未及细搜……”
云苏没想到真有海东青蛋，于是剑尖一挑账册："所以被抢的反是便宜货？"
这下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在这冰天雪地的洛古河水面，水匪虽贪财，但也知晓哪些货物更易出手、价值几何，好像不太愿意大开杀戒，只不过这回似乎真是十分偶然，竟然让二人给撞，估摸是还没来得及大肆仔细盘查，故而遗漏了这些个值钱货，简直过河碰上摆渡的——巧极了。
慕容妱澕嘴角勾起一抹滑稽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