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承了奶奶的纸扎铺,专扎阴间物件。
那晚,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定了一套纸嫁衣,要求按她的脸扎纸人新娘。
交货当夜,纸人自己坐了起来,对着我笑。
更可怕的是,城里开始死人。
每个死者身边,都有一片烧焦的纸嫁衣碎片。
警察找上门时,我后院的纸人新娘突然开口:“下一个,轮到你了。”
……
【故事开始】
子时刚过,苏州河畔的“林记纸扎铺”还亮着灯。
林晚秋正在给一个金童纸人描最后一笔眼睛。
奶奶去世第七天,她接手这间铺子,也接下了夜里赶工的习惯。
纸扎铺做的是阴间生意,许多客人见不得光。
突然。
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
很轻,却带着某种僵硬的节奏。
林晚秋放下画笔,撩开柜台后的蓝布帘子。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穿一身血红色的旗袍,料子像是上好的绸缎,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头发梳成旧式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脸很白,嘴唇却红得刺眼,像刚喝过血。
“我要订一套纸嫁衣。”女人开口,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纸窗的缝隙,“连同一对童男童女,一个纸扎新郎,还有……一顶八抬大轿。”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
全套的冥婚礼具,这是大户人家才办得起的架势。
“什么时候要?”她问。
“三日后,子时。”女人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这是定金。”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枚银元。
林晚秋拿起一枚,触手冰凉刺骨,像是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
银元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是袁世凯头像,背面“壹圆”两个字已经模糊。
民国初年的老银元,现在早就不流通了。
“这……”林晚秋犹豫。
“嫌少?”女人问。
“不是,只是这银元……”
“收着便是。”女人打断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林晚秋面前,“纸人新娘的脸,必须照我的模样扎。一眉一眼,都要一模一样。”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破损。
里面的女人穿着嫁衣,戴着凤冠,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
脸确实和眼前的女人一样,只是照片里的表情更生动些,嘴角带着羞涩的笑。
林晚秋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柜台外的女人。
一样的脸。
但柜台外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是两个窟窿。
“能做到吗?”女人问。
“能。”林晚秋点头。扎纸人最讲究形似,她从小跟奶奶学手艺,描人脸是一绝。
“那就好。”女人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对了,纸嫁衣要用最好的红纸,糨糊里……掺一点朱砂。”
说完,她推门离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煤油灯疯狂晃动。
林晚秋等她走远,才低头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依然羞涩地笑着。
可当林晚秋凑近细看时,忽然发现,照片中女人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她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
捡起来再看时,一切正常。
“眼花了……”她喃喃自语,把照片和银元收好。
那夜,林晚秋做了第一个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老式庭院里,到处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囍字。
她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搀扶着往前走。
周围有很多人在笑在闹,可那些笑声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到堂前时,她透过盖头下沿的缝隙,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也穿着新郎服,可那人的脚……是纸做的。
纸扎的脚,涂着黑鞋油,直挺挺地站着。
她想掀开盖头看,手却不听使唤。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她的身体自动弯下去。
弯腰的瞬间,盖头滑落一角。
她看见,对面的新郎,没有脸。
脸上是一片空白,像还没画五官的纸人。
林晚秋尖叫着醒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浑身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枕头边,放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依然羞涩地笑着。
林晚秋打了个寒颤,把照片扣在床头柜上。
白天,她去采买材料。
最好的红纸要去找城西的老纸坊,朱砂去中药铺,竹篾去篾匠那儿。
一圈跑下来,已是下午。
回到铺子,她开始赶工。
先扎骨架。
竹篾要烤火软化,弯成人体形状,用细麻绳捆牢。
这是基本功,林晚秋手法娴熟,一个下午就扎好了新娘纸人的骨架。
接下来是糊纸。
红纸要裁成合适大小,用糨糊涂匀,一层层糊在骨架上。
糊到第三层时,林晚秋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腥味。
像是血。
她停下手,检查糨糊。
奶奶传下来的法子,是用面粉加水熬煮,放凉后黏性正好。
她早上新熬的一盆,现在却泛着淡淡的红色,凑近闻,那股腥味更浓了。
林晚秋想起女人说的:“糨糊里……掺一点朱砂。”
朱砂是红的,有腥味吗?她不确定。
她舀起一点糨糊,对着光看。
浑浊的液体里,似乎有暗红色的颗粒在悬浮。
也许真是朱砂吧。
她继续糊纸。
可越糊越觉得不对劲。
手里的红纸,触感变得很奇怪,不像纸,更像某种……皮。柔软,有韧性,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
而且纸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从鲜艳的大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接近褐色,像干涸的血一样的颜色。
糊到脸部时,林晚秋停了下来。
她拿起那张黑白照片,对照着描画五官。眼睛,鼻子,嘴巴……一笔一画,都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画眼睛时,煤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笔尖一顿,右眼的眼角多了一点红,像是眼影,又像是……血泪。
林晚秋想擦掉,可那红色已经渗进纸里,擦不掉了。
她看着纸人那张逐渐成型的脸。
苍白,精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
和照片一模一样。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纸人的眼睛在看着她。
无论她走到铺子的哪个角落,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都跟着她转。
傍晚,她糊完了最后一层纸。
纸人新娘已经初具雏形,穿着红嫁衣,戴着纸凤冠,静静靠在墙边。
只差最后一步:点睛。
纸扎行的规矩,纸人的眼睛要留到最后,交货前才画上瞳孔。
点了睛,纸人就有了灵,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林晚秋用红布把纸人盖起来,准备明天再继续。
那晚,她又被梦魇住了。
还是那个婚礼。
这次她看清了更多。
宾客们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脸色都很白,动作僵硬。
他们举杯喝酒,可杯子里是空的。
他们张嘴笑,可嘴里没有声音。
新郎依然没有脸。
拜完堂后,她被送进洞房。
坐在铺着红绸的床边,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纸摩擦地面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新郎走进来,一步步靠近。
她还是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那双纸做的脚,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响声。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也是纸做的,涂着肉色的颜料。
他掀开了她的盖头。
林晚秋看见了。
盖头下,不是她的脸。
是那个纸人新娘的脸。
苍白,精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
纸人新娘对她眨了眨眼。
林晚秋再次尖叫着醒来。
这次是深夜,万籁俱寂。
她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色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她忽然听见,外间铺子里有声音。
窸窸窣窣的。
像是纸张被轻轻翻动。
林晚秋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而且……还有别的。像是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一步一步,从铺子这头走到那头。
她想起奶奶生前说过:“纸人这东西,半夜别盯着看,看久了,它会以为你在邀请它。”
当时她以为奶奶在吓唬她。
现在……
她轻轻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的声音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秋等了一会儿,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咚。”
很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了门板上。
就在她耳朵贴着的位置。
林晚秋吓得后退两步,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盯着门板,心脏狂跳。
门外,又传来窸窣声。
这次更近了,就在门缝底下。
她低头看去。
一片红色的纸屑,从门缝底下被慢慢推了进来。
纸屑很细,是裁纸时剩下的边角料。
但它是从外面被推进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门外。
林晚秋手抖得厉害,她摸到床头柜上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深呼吸。
她突然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点,照亮一小片地面。
所有纸人都静静待在原地。
金童玉女,车马房屋,牛头马面……都蒙着白布,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盖着红布的纸人新娘,也还在墙角。
一切正常。
林晚秋松了口气。
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
她转身想回房,眼角余光却瞥见。
纸人新娘的红布,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被风吹动。
可铺子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林晚秋定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块红布。
月光正好移过去,照亮了红布下纸人的轮廓。
她能看见纸人凤冠的尖顶,看见嫁衣的褶皱,看见……
看见红布在缓缓滑落。
像是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扯下去。
林晚秋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红布滑到纸人胸口,露出纸人的下巴,嘴唇,鼻子……
最后,整块红布完全滑落,堆在纸人脚边。
纸人新娘完整地暴露在月光下。
苍白,精致,嘴角带着羞涩的笑。
和照片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纸人新娘原本平放在腿上的双手,此刻抬了起来。
左手搭在右手上,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新娘等待时的姿势。
而那张纸做的脸,缓缓抬起。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林晚秋的方向。
嘴角的笑容,在月光下,似乎加深了那么一点点。
纸人新娘,自己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