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睡着没多久,右手还压在罗盘上。
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符纸上。
他忽然睁眼。
不是被吵醒,是感觉到了风不对,空气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极轻的一声破空响,快得只来得及让耳朵捕捉到尾音。
他侧身翻下床,动作比脑子快,左肩刚离地,一道黑影“夺”地钉进床板,震得木屑飞起。
窗纸破了个洞,边缘焦黑。
他低头看右臂,袖子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划出三道血痕,血珠正慢慢渗出来,不深,但刺痛感很真实。
他没动,背贴墙站着,左手摸向胸前口袋,把玄冥盘拿了出来。
罗盘指针猛抖,指向村西,盘面浮起一层灰雾,越聚越浓。
他认得这味儿,腐臭里带点铁锈气,是血厌术留下的煞气。
赵黑虎回来了。
而且是冲他来的。
那支箭没取到,但他知道是什么——阴箭,用死人指甲炼过的暗器,沾上皮肉就会往筋脉里钻。刚才要是慢半拍,现在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扯下衣角缠住伤口,手指按着罗盘边缘,一寸寸扫视窗外,树影静着,田埂没人走动,远处坟丘的轮廓在月下清晰可见。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人就在外面看着。
他走到窗边,伸手抠下那块焦黑的窗纸,捏在手里闻了一下。
除了煞气,还有种药渣味。这是赵黑虎的习惯,每次施法前都会嚼一口黑符灰压火。
没错,是他。
他把窗纸扔进铜盆,点火烧了,灰烬刚落,屋外传来脚步声。
李二狗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拎着柴刀,脸上全是汗。
“林师傅!你没事吧?”
他看见床上的洞和地上的血迹,腿一软就要跪下。
林青玄一把拽住他胳膊:“别跪,我没死。”
“我该守着你的!我不该走!”
“这不是你能防的。”林青玄松开手,“他在暗处,我们在这明处。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李二狗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吱响。
后面有人陆续赶来,都是村里人。老头抱着拐杖站在门口,王老汉披着外衣挤进来问:“是不是鬼又来了?”
“不是鬼。”林青玄举起右臂,让所有人都看见伤口,“是人干的。赵黑虎,他趁夜偷袭。”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倒抽冷气,有女人捂住嘴。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还回来吗?”
“他会再来。”林青玄把罗盘放回桌上,“他怕我布的阵成了,怕这片地真的养得起气,所以他要打断我。”
“那你还能撑住吗?你都受伤了!”
林青玄盯着说话的人:“伤的是皮肉,不是命。阵还在,地气也没断。只要坟不动,阵不破,我就不会倒。”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再吭声。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之前信他是能救孩子,能安祖坟,现在敌人连人都看不见,怎么防?
他走到门边,对李二狗说:“今晚每户留一人轮值,前后门都要盯住。不准单独出门,不准靠近坟地。发现异样立刻敲锣。”
李二狗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明天早上我要重新设防。你们谁也别乱动东西,听我指挥。”
村民一个个退出去,脚步比来时重得多。
李二狗最后一个走,临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林师傅,你要挺住啊。”
门关上了。
林青玄没点灯,坐在桌边拆伤口的布条,血已经止了,但皮肤发烫,那是煞气残留的反应。
他从包里取出一瓶清毒粉,撒上去,疼得吸了口气。
然后拿出一张新符纸,开始画镇煞符,笔尖蘸朱砂,刚落下第一笔,手腕又是一抽。
旧伤在作怪,白天挖坑的时候用力太多,现在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停下笔,把手浸进冷水盆里泡着。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赵黑虎为什么选今晚动手?他知道阵快成了。是谁告诉他的?村里有没有内鬼?还是说他一直躲在附近观察?
不可能是巧合。
他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偏西了,光线更暗。新坟的方向一片死寂。
他记得白天埋下的五方镇器——青玉片、赤铜钉、白瓷瓶、黑陶罐,还有中心那个压了安土符的坑。
都在。
阵没被动过。
但赵黑虎敢来射这一箭,说明他不怕暴露,他就是要让全村都知道他还活着,还在盯着他们。
这不是杀人,是吓人。
动摇人心,比毁阵更快。
他擦干手,继续画符,一笔一划都很慢,生怕歪了。这张符不能废,明天要用它做预警。
门外忽然又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泥土被踩实的声音。
他立刻停笔,耳朵贴上门板。
外面站了一个人。
“林师傅。”是李二狗的声音,“我把东头和南头的岗都排好了。我守前门,让我儿子守后院。”
“行。”
“你要睡一会儿吗?”
“睡不着。”
“那你……需要啥跟我说。”
“去吧。”
门外静了几秒,脚步声才慢慢走远。
林青玄坐回桌前,看着画到一半的符。
他知道李二狗不会走远,这个人会一直在外面守着,哪怕没有命令。
他也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他把符纸晾好,收进防水袋,又从包里翻出一把小铁锹。
不是为了挖坑,是为了防身。
他把铁锹靠在床边,躺回去,但没闭眼。
右手搭在罗盘上,左手握着铁锹柄。
窗外风起了。
田野里的油菜叶子晃了一下,是地气轻微波动。
他猛地坐起来,罗盘指针在抖,方向还是村西,但这次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坟地去的。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门一拉开,冷风扑脸。
远处坟丘的轮廓还在,可他看见有一道影子贴着地面移动,速度很快,低得几乎贴着土。
他往前跑了一步,突然停住。
不能追。
这是调虎离山。
他要是离开屋子,整个防御就空了。
他退回屋里,抄起铜铃挂在门框上。
只要有人靠近,铃就会响。
然后他掏出最后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写了一个“警”字。
贴在门背后。
做完这些,他站在窗边,盯着坟地方向。
那道影子不见了。
地气恢复平静,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波动是真的。
赵黑虎没走。
他在试探。
试这个阵灵不灵,试这个人敢不敢动。
林青玄坐回桌边,拿起铁锹放在腿上。
他不会再睡了。
天快亮时雨开始下。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
他盯着门缝外的地砖。
水珠落下的位置,慢慢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突然,一滴血混进了雨水里。
从他手臂的伤口渗出来的。
血顺着指尖滴下去,在水洼中央散开。